又輪到在橫店的那周，舒伊南已經連著熬了三個大夜。古裝戲的妝發繁瑣，每天四點起來梳頭，拍到晚上十點收工算是早的，這兩天趕進度，收工都快過了零點。她覺得自己眼下掛著的黑眼圈比戲裡演的那個亡國公主還慘烈三分。
這天拍的是公主在雪地里跪了三個時辰的戲。雖然是棚內搭景，人造雪飄得滿場都是，淋在薄薄的戲服上，涼意絲絲地往骨頭縫裡鑽。導演喊卡的瞬間她膝蓋一軟，差點沒站起來，旁邊的小助理趕緊衝上來扶。
」南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撐著助理的手站起來，抖了抖衣擺上的雪沫子，」膝蓋麻了。」
」那趕緊去換衣服，今天給你備了熱水袋在休息室——」
」嗯。」
她拖著戲服從片場往臨時搭的休息區走，人造雪還在頭頂飄，落了她滿頭滿肩。快走到休息室門口的時候，餘光忽然掃到走廊盡頭站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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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著件深灰色的薄羽絨服，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靠在牆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正低頭看手機。走廊頂燈照下來，他低著頭，後頸那道線條從領口露出來一節，乾乾淨淨的。
舒伊南的步子頓了一下。
那邊的人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似的，抬頭看了過來。
傅川柏把手機按滅放進口袋，站直了身子。他看著她走過來，頭上還掛著雪屑，眼妝被燈光映得閃閃爍爍的，嘴唇沒什麼血色，整個人薄薄的一片。
」你怎麼來了。」她在他面前站定，聲音有點啞，帶著熬了夜的疲憊，尾音卻往上翹了一點點。
」明天周末，排班表上畫著圈。」他把紙袋遞過來，」路過，順便。」
她接過紙袋往裡看了一眼，一杯熱的紅糖薑茶，還燙手，旁邊塞了只小小的暖手寶，粉色的，毛茸茸的。
」傅醫生路過得夠遠的。」她低聲說，嘴角卻彎了一下。
他沒接這個話茬，目光從她臉上落下去，停在她戲服下擺沾著的雪沫子上，又抬起來：」膝蓋不舒服？」
」跪了幾個小時，有點麻。」她擰開那杯紅糖薑茶的蓋子喝了一口，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鬆了一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拍？」
」你助理髮的定位。」他伸手把她頭上沾的一片假雪葉摘下來，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發頂，幾乎沒有碰到，」連著幾天都半夜收工，今天是不是還沒吃晚飯。」
舒伊南愣了一下：」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看過排班表的人，一般也會順便看一下天氣預報和劇組通告。」他把手收回去，插進羽絨服口袋裡，」先把衣服換了，帶你去吃飯。有家粥鋪還開著。」
舒伊南低頭看著手裡那杯薑茶，熱氣撲在臉上，把睫毛都熏得濕漉漉的。她想起他剛才說」路過」，又想起這張排班表上那幾個規規整整的圓圈，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趕緊又灌了一口薑茶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那你等我一下，我換衣服很快。」
她鑽進休息室，把門帶上。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聽見外面有人經過，跟傅川柏搭話：」您是南姐的朋友啊？」
」家屬。」
舒伊南正在解戲服腰帶的手一抖，帶子抽散了。她盯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還沒來得及卸妝的臉，臉頰上貼著的仿真凍紅還沒揭，襯得兩片腮紅格外顯眼。她深吸一口氣，低頭把腰帶重新系好又解開，腦子亂了兩秒才想起來她是要換衣服，不用系。
外面那人笑了笑走了，腳步聲遠了。
她換好自己的毛衣牛仔褲，拿卸妝巾胡亂把臉上的妝擦了擦，凍紅貼紙撕下來扔進垃圾桶。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圈底下還黑著，頭髮因為戴了一天的發套亂糟糟地炸著。她用手抓了兩把，放棄了，推門出去。
傅川柏還靠在那面牆上，姿勢幾乎沒變。看到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從口袋裡摸出一頂棒球帽遞過來：」戴上。」
她接過來扣在頭上，把亂發壓進去。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巴。
」走吧。」
兩個人穿過片場往外走，夜裡的橫店影視城比白天安靜太多，幾盞路燈把仿古建築的檐角照亮，飛翹的弧度在暗藍的天幕下像墨筆畫上去的。那家粥鋪果然還開著，拐過兩條街就到了，很小的門臉，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老闆認識她，見她進來就招呼：」舒老師今天收工早啊——誒這位是？」
」朋友。」她說，拉開椅子坐下。
傅川柏坐在她對面，把羽絨服拉鏈往下拉了拉，拿起菜單翻了翻，點了兩份粥幾個小菜，又加了一籠蒸餃。老闆樂呵呵地去了後廚。
舒伊南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手指繞著帽檐轉了一圈，忽然開口：」你剛才跟人說……家屬。」
傅川柏正在倒茶，手沒頓，茶水穩穩地注入杯子裡，白汽升起來。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說：」嗯。說錯了？」
舒伊南沒說話，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紅棗枸杞泡的，甜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暖著，過了半天才悶聲說：」沒說錯。」
後廚傳來粥鍋咕嘟冒泡的聲音和菜刀碰砧板的篤篤聲，外面偶爾有一輛電動車駛過去，車燈的光從門帘縫隙里一閃而過。店裡的暖黃燈光把兩個人都籠在裡面，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挨得很近。
粥端上來的時候，舒伊南用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皮蛋瘦肉粥，忽然抬起眼看他：」傅醫生，你這個周末，是排班表上第幾個圈？」
傅川柏夾了一個蒸餃放進她面前的小碟里，想了想：」第三個。」
」前兩個呢？」
」第一個你在京市錄節目，我去了，沒見著。你錄到凌晨，我在停車場等了兩個小時，後來看你助理髮的消息說你已經回酒店睡了，我就開回去了。」他把蒸餃碟子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第二個你在上海拍GG，我去的那天下午你臨時被拉去補幾個鏡頭，我在攝影棚外面站著看了四十分鐘。」
舒伊南夾蒸餃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都沒跟我說。」
」沒見著就不說了。」他給自己盛了一碗粥，拿勺子慢慢地攪著，熱氣遮住了半張臉，」反正排班表上的圈又不會跑。」
舒伊南把那個蒸餃塞進嘴裡嚼了嚼，三鮮餡的，汁水在舌尖漫開。她又夾了一個，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低頭笑了好幾秒，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後把筷子放下，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傅川柏。」她聲音有點瓮，清了清嗓子才接著說，」你這麼等來等去的，不浪費時間嗎。」
傅川柏抬眼看她，橘色的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把瞳仁染成淺淺的琥珀色。他把勺子擱在碗沿上，聲音平平的：」等你這件事，不算浪費時間。」
舒伊南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沒接住話。她把頭低下，專心致志地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快，像是要用滾燙的熱粥把某種情緒壓下去。
喝到碗底快見空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來，帽檐蹭著額頭往上頂了頂，露出一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那你下個周末還來嗎。」
傅川柏正在喝自己那碗粥，聞言放下碗，嘴角沾著一點粥漬，他拿紙巾擦了擦，說：」來。」
」那我把通告提前發給你。」她說完又低頭喝粥，耳尖在熱氣里紅得更明顯了。
離開粥鋪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橫店的夜風比白天硬了不少，吹得路邊竹葉沙沙地響。兩人並肩走在沒有人的青石板路上，路燈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走到一個岔路口，左邊是片場方向，右邊是劇組包住的酒店。
舒伊南站在路口，正想說讓他開車小心回去，手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側面攏過來，先搭在她指尖上，像上次搭在她腕骨上那樣輕。然後慢慢地、試探似的，把她的手整個裹進了掌心裡。
她的手指涼，他的手掌熱。掌心乾燥，指腹有薄薄的繭，不知道是常年握筆還是翻書磨出來的。他握得不緊，鬆鬆地攏著，像是隨時準備鬆開——如果她覺得不安的話。
舒伊南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手，又抬起頭來看他。
路燈昏黃的光把傅川柏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下頜線依然那麼清楚。他沒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看她，嘴唇抿著，眼神裡帶著某種沉默的詢問。
她沒抽回手，反而把手指一點點蜷起來，指尖輕輕扣進他的指縫裡。
」下個周末。」她說，聲音輕輕的，在夜風裡像竹葉摩擦的簌簌聲，」如果你還來，就不用在停車場等了。收工之後我把房號發你。」
傅川柏的手指在她指縫間收緊了一點。
」好。」
兩個人就那樣牽著手，沿著青石板路往酒店的方向走。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去，影子在地上交疊著，長了又短，短了又長。
遠處橫店的城牆在夜色里露出一角輪廓，像墨跡暈開的邊。風還在吹，但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