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棚拍結束，舒伊南換回自己的衣服從攝影區走出來。棚里大部分工作人員已經在收拾器材裝箱，機器撤掉之後整個空間顯得空曠了不少，回聲也大了。傅川柏還坐在那張會客椅上，手裡的老書翻到了大半，看見她出來，合上書站起身。
」走吧。」他把口袋裡的車鑰匙摸出來，」開車來的，送你回去。」
兩個人並肩走出攝影棚。外面天已經暗下來，江邊的風帶著濕潤的水汽撲在臉上。停車場在樓後面，要走一段露天的小路。舒伊南走在他身邊，腳步比平時慢了些，鞋底踩在路面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傅川柏也停了，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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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仰著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鬆開了他的袖子。
」沒事，走吧。」她加快步子走在他前面，背影被路燈拉得細細長長的。
傅川柏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後跟上去，走到她身邊的時候自然地伸出手，從她垂在身側的腕骨處虛虛地攏了一下，沒有握緊，只是指尖搭在她的腕上，像探脈一樣輕。他的拇指順著她手腕內側滑下去，觸到脈搏跳動的位置，按了按，然後收回了手。
」脈象不錯。」他說。
舒伊南沒回頭，但她走路的節奏慢了下來，跟他並肩。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江風把路邊樟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並排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輪流交替。
走到車旁邊，傅川柏拉開副駕的門，舒伊南彎腰坐進去，系安全帶的功夫，他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發動引擎，暖氣慢慢湧出來。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濱江大道的車流。舒伊南靠在座椅上，側頭看窗外流動的燈火，半天沒說話。車載音箱裡放著一首老歌，女聲慢悠悠的，唱的是」黃昏把酒，你問我近來的心事」。
紅燈的時候車停下來，舒伊南忽然轉過頭看他。
」傅川柏。」
」嗯。」
」你說要讓我習慣有人對我好。」她頓了頓，」我今天發現一件事。」
」什麼？」
」採訪的時候，最後那個問題——問為什麼很少提私人生活。我當時說的那些理由是真的，但有一句我沒說。」她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其實是怕說出來就成真的了，萬一成真了又沒了，就比沒成真更難受。」
綠燈亮了，車緩緩啟動。傅川柏沒有立刻接話，在下一個路口右轉之後，才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醫囑：」你說的那種情況，在我這裡不會發生。」
舒伊南扭頭看他。他的側臉映著儀錶盤上幽藍色的光，下頜線條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看她，盯著前方的路，語氣一如既往地淡，卻帶著某種讓人沒法反駁的篤定。
」你可以慢慢試。」他說，」試到你覺得安全為止。」
舒伊南把臉轉回前方，盯著擋風玻璃外不斷後退的路燈。半晌，她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被車載音樂蓋過去大半。
傅川柏側了側耳：」什麼？」
」我說……」她提高了一點聲音，依然沒看他，耳廓在車內的暗光里隱約泛著紅，」那你把排班表發我一份吧。我看看那些調出來的周末，有沒有跟我的戲撞上的。」
傅川柏的嘴角動了動，單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遞過去，眼睛依然看著路：」鎖屏密碼0603。相冊里有個截圖，你自己翻。」
舒伊南接過手機，溫熱的，還帶著他口袋裡的體溫。她按亮屏幕，輸入0603，解鎖了。界面停在相冊最近一張截圖——下個月的日曆頁，幾個周末旁邊用鉛筆畫的圓圈，圈得規規整整，連弧度都幾乎一樣。
她盯著那幾個圈看了幾秒，忽然把手機遞迴去，聲音悶悶的：」你快收回去，別再讓我看了。」
」怎麼了？」
」再看下去，我今晚回去看劇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把腦袋往車窗那邊偏了偏，像是要藏住臉上的表情，」傅醫生，你這樣真的不行。太犯規了。」
傅川柏伸手把手機接回來，放進中控台的杯架里，沒有反駁。車繼續往前開，經過一排街燈，暖光一串串掠過擋風玻璃，像綿延不絕的細小星辰。
到家樓下的時候，舒伊南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他：」那你回去開車慢點。明天門診別遲到。」
」嗯。」
她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回頭朝他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往樓里走。走到單元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車還停在原處，車燈亮著，隔著擋風玻璃她能看見他的輪廓，坐在駕駛座里，正望著她的方向。
她沒再回頭，快步進了樓道。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掏出手機，看見有一條微信消息，傅川柏發的。
」排班表截圖發你了。底下橫店那幾個圈，鉛筆畫的，能擦掉。你要是不想我去，隨時說。」
她站在電梯裡，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電梯」叮」一聲到了樓層才回過神。她走出電梯，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打字，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了幾個字過去：
」圈畫得很好看。下次用鋼筆吧，不許擦。」
發完她把手機按滅攥在手心裡，推開門進了屋。玄關的燈還沒來得及開，屋子裡黑洞洞的，她卻站在門口沒動，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黑暗中嘴唇抿起來，又鬆開，慢慢彎成一個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窗外樓下的車大概已經開走了。引擎聲沒聽見，但她覺得他應該還在。
手機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傅川柏回了一條，兩個字：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