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舒伊南提前半小時到了濱江的攝影棚。棚子比想像中大,三面灰牆一面白,頂上的燈架密密麻麻像倒懸的鋼骨森林。工作人員正在布光,她跟熟悉的化妝師打了聲招呼,就被按在化妝鏡前坐下。
化妝師阿南是個說話利索的姑娘,邊給她打底邊八卦:」伊南姐,今天《星潮》約的採訪你知道是誰來嗎?」
」誰?」舒伊南閉著眼讓粉撲在臉上輕拍。
」他們新來的一個主編助理,姓陸,聽說之前在某大刊做過三年人物專訪,稿子寫得特別狠。寧姐特意囑咐讓我跟你說一聲,今天說話悠著點,別跟在家似的什麼都往外抖。」
舒伊南睜開一隻眼,對著鏡子裡的阿南笑了笑:」我什麼時候在外面亂說過話?我演技很好的。」
阿南嗤了一聲,沒接茬,轉身去拿眼影盤。
棚里人來人往,器材在地上拖出細碎的摩擦聲。舒伊南化妝的間隙往門口瞟了好幾眼,每次有人推門進來她都會下意識抬頭,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兩點還差五分的時候,她終於透過化妝間半掩的門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個子高,在棚里那些搬燈架的工人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傅川柏沒有徑直朝她這邊來。他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找到角落的會客椅坐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姿態松鬆散散的,像是來等人順便打發時間。旁邊有個場務小伙子經過,多看了他一眼,他抬頭朝對方點了一下,又低頭繼續看書。
舒伊南從鏡子裡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被阿南看見,拿粉撲輕輕拍了她一下:」別動,眉尾正畫呢。」
採訪在布景區進行。布景搭成舊式客廳的模樣,一扇仿舊木窗,一張墨綠色的絲絨沙發,旁邊立著一盞落地銅燈,燈光調得很暖。舒伊南換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坐在沙發里,對面坐著那位姓陸的編輯助理,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年輕女人,膝上攤著筆記本,筆尖朝下,預備著落下去的姿勢。
採訪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對方問的問題大多關於新劇、角色理解、表演理念,偶爾穿插一兩個生活化的細節——」最近有什麼讓你覺得放鬆的小事」、」拍戲間隙會做什麼」。舒伊南答得流暢,講到自己剛殺青的那部戲裡一個即興發揮的瞬間時,還順手比劃了一下手勢,語速快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微微往前傾,眉眼間帶著光。
她回答間隙,目光越過陸助理的肩膀,往角落掃了一眼。傅川柏還坐在那裡,書翻到了後面幾頁,視線似乎不在書頁上,落在她這邊。兩人目光遠遠地碰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她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趕緊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提問。
陸助理問:」你以前接受採訪很少提到家庭或私人生活,是有意保持距離嗎?」
舒伊南頓了一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她想了想,說:」有一部分原因是職業習慣,鏡頭前和鏡頭外分清楚一點,對自己對觀眾都負責任。另一部分……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就是覺得現在這個階段,生活里有太多東西還在慢慢展開,我自己還沒想明白怎麼描述,怕說出來就不准了。」
陸助理寫字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些意外,隨即點點頭,低頭記了一筆。
整個採訪大約四十分鐘。結束時陸助理合上本子,站起來跟她握了握手,語氣比開始軟了一些:」謝謝你,聊得挺愉快的。」
舒伊南笑著回應:」你們稿子出來先讓寧姐看一眼哈,我怕我說禿嚕了。」
陸助理也笑了:」放心,有分寸。」
工作人員開始撤布景、收燈,棚里的嗡嗡聲漸漸漲起來。舒伊南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正要往化妝間走,一轉身發現傅川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角落走到了布景區邊緣,手裡端著杯水,離她大概三四步遠,正看著她。
她走過去,壓低聲音:」怎麼樣?你坐那兒看了那麼久,有沒有發現我台上台下差別很大?有沒有幻滅?」
傅川柏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水,溫度正好。
」你講到那個即興表演的時候,」他說,」眼睛裡有東西亮了一下,跟平時不太一樣。」
舒伊南握著杯子看他:」就這?沒別的評價?」
」那個陸編輯,」傅川柏頓了頓,聲音也壓得很低,」中間有三次想追問你的私人話題,都忍住了。你回答得挺好,沒給她遞話頭。」
舒伊南眨了眨眼,忽然笑起來:」傅醫生,你坐那兒是在幫我觀察現場局勢啊?我以為你真在看書。」
他把手裡的書合上,露出封面——一本講中藥材炮製的老書,書脊都磨白了。他沒什麼表情地把書收進口袋,說:」書也在看,順便看看你。」
他說這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舒伊南站在他面前,棚頂殘餘的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米白色針織衫上的絨毛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她忽然覺得這男人說」順便看看你」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口氣,比什麼甜言蜜語都讓人招架不住。
阿南從化妝間探出頭喊她:」伊南姐,來卸妝了,還有一套棚拍要換衣服。」
舒伊南應了一聲,把水杯遞迴傅川柏手裡,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你還在這兒等嗎?還有一組照片要拍,大概四十分鐘。」
」我等你。」
她走進化妝間坐下,阿南拿卸妝棉過來擦她的粉底,嘴裡嘟囔:」剛才門口坐那男的是誰啊?我看他坐那兒倆小時,就翻了十幾頁書,眼神兒淨往你這邊飄。你朋友?」
舒伊南閉著眼,嘴角翹起來:」嗯,一個朋友。」
阿南從鏡子裡覷她一眼,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卻帶了幾分促狹:」得了吧,那眼神誰看不出來啊。跟採訪時候坐那兒不一樣,你看他那會兒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像……像什麼來著,」她想了想,」像一隻大貓眯著眼曬太陽,你看過去他就假裝沒在看你。」
舒伊南睜開眼,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然後重新閉上,耳朵尖又紅了。
阿南笑了,沒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