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荷包蛋邊緣焦了一圈,深褐色的焦痕沿著蛋白蔓延開來,像一幅水墨畫不小心滴多了墨。
舒伊南率先反應過來,趕緊扭過頭去看鍋,哎呀一聲就要去搶鏟子,被傅川柏從後面輕輕按住了手腕。
」別碰,我來。」他側過身,把火關小,利落地把蛋剷出鍋,放在早就備好的白瓷盤裡。焦的那一面朝上,邊角微微捲起來,帶著一點菸火氣的焦香,倒也不算難看。
舒伊南湊近了端詳片刻,一本正經地評價:」這是我見過最有性格的荷包蛋。焦得很藝術。」
傅川柏把盤子遞給她,順手用抹布擦了擦濺到灶台上的油星:」你給這顆蛋寫個角色小傳吧,明天就能進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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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焦,女,二十八歲,命運坎坷但永遠向陽而生。」舒伊南端著盤子往餐桌邊走,嘴裡念念有詞,」被命運的熱油反覆烹煎,依然保持一顆溏心。你覺得怎麼樣?」
傅川柏跟著她走出來,聞言彎了彎嘴角:」我覺得你適合去當編劇,演員這行屈才了。」
」那可不行,」舒伊南把盤子放下,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筷子夾起那顆焦蛋咬了一口,」我這輩子還沒演夠呢。下個劇本已經在看了,寧姐說有個民國戲的本子不錯,女二號,戲份不多但人物層次挺豐富。」
她嚼著蛋,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傅川柏在她對面坐下,順手給她倒了杯溫水推過去:」什麼時候開機?」
」下個月初。」舒伊南咽下嘴裡的東西,喝了口水,」在橫店,預計拍四十五天。中間可能有幾天假,但說不準,看導演進度。」
她說完忽然停了筷子,抬眼去看傅川柏。他正垂著眼給自己也倒了杯水,側臉平靜,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舒伊南心裡轉過一個念頭,她自己也沒太想明白,話就已經出口了:」你下個月忙不忙?」
傅川柏抬起眼看她,像是已經猜到她要說什麼,唇角有一點弧度,但沒有急著回答。
舒伊南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扒了一口蛋清,含含糊糊地說:」我是想說,你要是不太忙的話,周末可以過來探班。橫店離杭州開車也不算遠,你要是懶得開,坐高鐵也行……」
」下個月排班表我看過,」傅川柏打斷她,語氣平平淡淡的,」月初第一周門診比較滿,後面幾周有調整空間。」
舒伊南眨眨眼,把筷子放下,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擺出一副正襟危坐談判的架勢:」傅醫生,你剛才說讓我習慣有人對我好。那我也得說一句——你要是次次都這麼順著我,我怕以後我會變本加厲。」
傅川柏看著她這副虛張聲勢的模樣,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隨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條斯理地回應:」那就變本加厲。我看你還能折騰到什麼程度。」
舒伊南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兩秒,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俯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圈在裡面。她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鼻尖幾乎碰上他的鼻尖,聲音壓低了帶著點開玩笑的威脅意味:」傅醫生,我發現你最近膽子越來越大了。以前那個說話會耳根紅的小中醫去哪了?」
傅川柏仰著頭看她,逆光里她的輪廓映著窗外夕陽的暖色,髮絲邊緣鍍了一層金色的光。他並不躲閃,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下唇,聲音低低的:」被你帶壞了。」
舒伊南呼吸一滯,耳根蹭地燒起來,忙直起身退回去,假裝去收拾桌上的空碗。背對著他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燙得嚇人,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舒伊南你行不行啊,明明是你先撩的,怎麼反倒你先潰不成軍。
傅川柏坐在原處看著她有些慌亂的背影,眼底浮起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起身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碗,自然地打開水龍頭沖洗。水流嘩嘩的聲音填滿了短暫的安靜。
舒伊南靠在料理台邊上看著他洗碗,手插在褲兜里,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她看了半天,忽然開口:」傅川柏。」
」嗯。」
」我今天跟寧姐通過電話了,她說《星潮》雜誌後天來杭州做採訪和棚拍。」
傅川柏沖乾淨最後一個碗,在水龍頭下涮了涮手,關掉水,轉過身來靠在料理台邊緣,跟她並排站著。他抽了張廚房紙巾慢慢擦手,沒看她,語氣隨意:」幾點?在哪裡?」
」下午兩點,在濱江那邊的攝影棚。」舒伊南歪頭看他,」你要來嗎?」
傅川柏把紙巾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這才側過臉來看著她:」我去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你們圈子裡的人嘴雜,被拍到了又是一堆事。」
舒伊南想了想,很認真地搖頭:」不會。棚拍外人進不去,工作人員都是合作過很多次的團隊,嘴巴緊。再說了,我又不是什麼頂流小花,拍個雜誌而已,沒人蹲我。」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而且我想讓你看看我工作的樣子。你見過我素顏、睡醒、吃撐了的各種醜樣子,還沒見過我穿上漂亮衣服在鏡頭前的好看樣子呢。萬一你發現台上台下差距太大,跑了我找誰哭去。」
傅川柏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去低低地笑了一聲。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拇指輕輕揉了揉她頸側那塊繃緊的肌肉:」舒伊南,你對自己有什麼誤解。你早上睡眼惺忪頭髮炸著的樣子,也挺好看的。」
舒伊南被他揉得舒服,整個人跟只貓似的往他手掌里縮了縮,嘴裡還不饒人:」傅醫生你濾鏡太厚了,這種話你留著以後吵架的時候說,現在說出來我記不住。」
傅川柏沒再答話,手從她後頸滑下來,落到她肩頭,輕輕攏了攏。兩個人就這麼並排靠在廚房的料理台邊,誰也沒再說話,看著窗外的天色一層一層暗下去,晚霞從橘紅褪成淡紫,最後沉進樓群背後。
不知過了多久,舒伊南忽然動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哎呀了一聲:」都六點半了,寧姐說晚上要給我傳新劇本的初稿,我得回去看。」
她說完頓了頓,抬頭看他:」那我回去了?」
傅川柏應了一聲,鬆開她肩頭的手,轉身去玄關的掛鉤上取下她的外套遞給她。舒伊南接過來套上,又彎腰換鞋,動作比平時利落了些。她蹲在地上繫鞋帶的時候,傅川柏站在她身後,從鞋柜上拿了一小袋東西遞過來。
」桂花藕粉,南街那家鋪子今天新熬的,給你打包了一袋乾的。回去開水沖就行,不用煮。」
舒伊南直起身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牛皮紙袋上用紅色印泥蓋著鋪子的名章,印得端端正正。她攥著袋子的邊角,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的衣料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走了啊。」
傅川柏的手落在她發頂,輕輕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樣:」後天下午兩點,濱江那個棚,我會到。」
舒伊南從他懷裡退出來,仰頭朝他笑了一下,眼尾彎彎的,有光落在裡面。她轉身推開門走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她的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漸漸走遠,腳步聲輕快又篤定。
傅川柏站在門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慢慢闔上門。客廳里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氣息,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著一點藕粉的桂花甜,和他自己身上的藥材氣味攪在一處,分不開。
他走回茶几邊,彎腰把那本被她翻過的舊筆記本抽出來,隨手翻開。正好是她讀過的那一頁,旁邊紅筆批註的字跡還清清楚楚。他看了幾秒,目光落在那行」肝鬱化火」上,忽然想起今早替她把脈時,她脈象里的弦細已經比初診那天和緩了不少。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原處,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舒伊南發來的消息,一條語音。他點開,聽筒貼在耳邊,她的聲音帶著點走在路上微微喘息的氣音:」傅醫生,我走到地鐵站了,跟你說一聲。藕粉我收好了,後天見。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今天下午是我這半年來過得最舒服的一個下午。謝謝你。」
語音結束之後,短暫的沉默里隱約能聽見地鐵站里廣播的報站聲,模糊又遙遠。
傅川柏把手機屏幕按滅,收進口袋。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起來,橙黃色的光透過紗簾,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進臥室,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一個日程本。
翻開下個月的日曆頁,他在標註著」橫店」字樣的幾個周末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圈。
窗台上的綠蘿在晚風裡微微晃動了一下,藤蔓尖端整整齊齊,被修剪得妥帖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