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伊南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從沙發上坐起來，薄毯從肩頭滑落，露出一截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小臂。客廳里安安靜靜，對面的沙發已經空了，攤開的《黃帝內經》被合攏放到茶几一角，書頁間夾著一枚木質書籤，是梧桐葉的形狀。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寧姐」兩個字，她揉了揉眼睛接起來，聲音還帶著午睡後的沙啞：」餵？」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接電話了！」寧姐的聲音風風火火從聽筒里傳出來，」殺青宴不來也就算了，媒體採訪總得配合一下吧？《星潮》雜誌約了後天下午的專訪，還有一組棚拍，地點在杭州，我已經幫你應下來了。」
舒伊南靠在沙發背上，視線落在窗台上那幾盆綠蘿上，藤蔓的尖端被修剪得整齊利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她嘴角翹了翹：」行，後天下午幾點？」
」兩點，我發你地址。還有啊，」寧姐壓低了些聲音，」你跟傅醫生的事，現在圈裡多少有些風聲了，你什麼打算？公開還是不公開？」
舒伊南沒急著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過大的T恤，袖口還殘留著洗衣液清淡的草木氣息，和傅川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她想起昨晚他在診室門口擁著她的那個擁抱，想起今早他在廚房煎蛋時專注的側臉，想起他睡著後還順手給她把脈的那個小習慣——掌心貼上她手腕的瞬間，溫熱又篤定，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是一件反覆需要驗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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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緣吧。」她終於開口，語氣輕快，」有人問就認，沒人問也不必刻意說。我談個戀愛還要跟全世界匯報不成？」
寧姐在那邊笑了兩聲，又叮囑了幾句工作安排便掛了電話。舒伊南把手機丟到一邊，伸了個懶腰，赤著腳踩進拖鞋裡，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傅川柏的客廳。
上午她說想看書，其實是隨口找的藉口。她真正想做的，是安安靜靜待在這個充滿他氣息的空間裡，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演，只是做舒伊南自己。
她走到書櫃前，目光從一排排醫書脊背上滑過去，《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還有幾本泛黃的線裝本，封面的字跡已經模糊，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舊藏。書櫃最下一層稍微雜一些，有幾本小說，一兩冊攝影集，還有一摞整整齊齊的筆記本。
舒伊南蹲下來，抽出一本封面最舊的筆記本翻開。裡面是手寫的醫案，字跡端正清雋，跟他的人一樣，筆畫間帶著克制而流暢的力道。某頁用紅筆圈了一行字，旁邊批註著」此案脈象左寸浮滑，右關弦細，當從肝鬱化火論治」，字跡比正文更潦草一些，像是靈光乍現時的記錄。
她翻了幾頁，發現時間落款是三年前的。那時候傅川柏大概剛從醫學院畢業不久，字裡行間還帶著新人特有的認真和謹慎，每個病例都寫得詳盡妥帖，連病人隨口說的生活細節都會夾在診療記錄旁邊。
」來月經前容易發脾氣。」她讀出聲來，抿著嘴笑了笑，又翻過一頁，」失眠多夢，左脅脹痛，工作壓力大。」
舒伊南合上筆記本，小心放回原處。她從這薄薄的幾頁紙里，拼湊出一個她不曾參與過的傅川柏——青澀的、專注的、在無數個深夜裡伏案研讀的年輕人。這個人在遇見她之前，就已經是這樣一副溫潤又堅定的模樣，被草藥和醫書餵養長大，習慣了用雙手去感知旁人的病痛與脈象，習慣了沉默又耐心地，等一劑藥慢慢生效。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在她之前喜歡過什麼樣的人，經歷過什麼樣的故事，又是怎樣一點一點長成今天這個坐在診室里替她把脈的傅醫生。
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舒伊南轉過頭，看見傅川柏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腋下還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他看見她蹲在書櫃前，微微一怔，隨即換了拖鞋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醒了？」他伸手拂了拂她額前翹起來的碎發，」看什麼呢？」
」你以前的醫案。」舒伊南坦誠地指了指那本筆記本，」我翻了翻，你沒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傅川柏眼底浮起一點無奈又縱容的笑意，伸手把那本筆記本抽出來，隨手塞回原處：」都是些普通的病例記錄，沒什麼好看的。」
」傅醫生，」舒伊南歪著頭看他，目光狡黠，」你以前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傅川柏手上動作一頓，側過臉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被揭穿家底似的微妙窘迫。他沉默了兩秒，如實回答：」大學時候談過一個，不到半年就分開了。後來一直忙，沒再想過這些事。」
舒伊南」嗯」了一聲，沒有追問細節。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語氣輕描淡寫：」我就隨便問問。」
傅川柏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你呢？你以前的事，我是不是也該過問一下？」
」我？」舒伊南抬起下巴，做出一副傲嬌的神色，」我可是公眾人物，我那點戀愛史都被八卦雜誌寫爛了，你自己搜去。」
傅川柏被她這副模樣逗得低低笑出聲來，屈起指節在她鼻樑上輕颳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站起身，把牛皮紙袋放到茶几上：」路過南街那家鋪子，給你帶了碗藕粉，你上午說想喝點甜的。」
舒伊南眼睛一亮，站起來湊過去看。紙袋裡是一個白瓷碗，封著保鮮膜，藕粉熬得晶瑩剔透，上面撒著干桂花和幾顆枸杞，溫溫熱熱地透出甜潤的香氣。她捧起來，揭開保鮮膜喝了一口，綿滑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桂花香若隱若現，暖意一直淌進胃裡。
」傅醫生你對我太好了。」她捧著碗，在沙發上坐下來，雙腿蜷起，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好得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傅川柏在她身邊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不近不遠地環著她。他側頭看著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藕粉的樣子，目光安靜又深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伊南，你要習慣。」
舒伊南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瞳仁在午後光線下是極深的琥珀色，裡面映著她小小的影子，專注又坦然。
」習慣什麼？」
」習慣有人對你好。」傅川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甚至帶著一絲醫生下診斷時的平淡篤定，」你以前在圈子裡自己扛慣了，拍戲受傷了也不說，感冒發燒了還上通告。以後不用這樣了。」
舒伊南捧著碗的手指微微蜷緊，碗壁的熱度透過瓷壁一點點滲進掌心。她垂下眼，看著浮在藕粉面上的干桂花，心裡有一塊她以為早就冷透磨硬的地方，被這句話泡得又暖又軟，像熱水沖開了凝住的藕粉，一圈一圈化開來。
她半晌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藕粉，把喉頭那點發緊的酸澀一併咽下去。等她再抬起頭時，已經恢復了平時靈動又明媚的神色，只是眼底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被雨洗過的星星。
」傅醫生，」她騰出一隻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你下午會診怎麼樣？累不累？」
」還好，一個老病人的常規複診。」傅川柏順勢握住她那隻不安分的手，攏在掌心裡，」怎麼，晚飯想出去吃？」
」不想出去。」舒伊南放下空碗，轉過身正對著他，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你教我做飯吧。我想學你早上煎的那種荷包蛋。」
傅川柏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模樣，唇角浮起一層薄薄的笑紋。他起身，朝她伸出手：」來，帶你去認一下廚房的東西。」
舒伊南把手遞進他掌心，被他輕輕一拽拉起來，趿著拖鞋跟他往廚房走。午後三點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在兩個人的背影上拖出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廚房裡傳來她追問」油放多少」」雞蛋怎麼打不會散」」你那個鍋鏟好小是不是專門煎蛋用的」的聲音，還有他無奈又耐心的回答，夾雜著偶爾被油星濺到時她短促的驚呼，和他立刻湊近檢查手背的關切。
日子好像忽然間變得瑣碎又具體。橫店的燈光、鏡頭、導演的喊卡聲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眼前只剩下鍋沿冒出的熱氣、窗台上綠蘿蜿蜒的藤蔓、和傅川柏站在她身後教她握鏟子時，胸口貼著她後背傳遞過來的溫熱心跳。
舒伊南把雞蛋磕進油鍋里，蛋清在熱油里迅速鼓起白色的氣泡邊緣，呲呲作響。她緊張地盯著那枚蛋，生怕煎糊了，傅川柏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握著她拿鏟子的手，帶著她穩穩地把蛋翻了個面。
」翻早了會散，翻晚了會焦。」他的聲音貼著她耳側，低沉又清晰，」這個火候剛好。」
舒伊南側過臉，鼻尖幾乎蹭到他的下巴。她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輕聲說：」傅川柏。」
」嗯？」
」我覺得我可能不只是想待一個月。」
傅川柏的手頓住，鏟子停在半空。他垂下眼，對上她明亮又坦然的視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廚房裡只剩下熱油煎蛋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漸沉的日光，在他們之間的縫隙里緩緩流淌。
他放下鏟子，雙手握住她的肩，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他低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呼吸近在咫尺，聲音低啞又認真：」那就別只是一個月。」
舒伊南彎起眼睛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帶著桂花藕粉甜味的吻。
鍋里的荷包蛋邊緣悄悄焦了一小圈，但誰也沒顧上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