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舒伊南是被窗外鳥鳴聲叫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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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牆面上嵌著幾道淺淺的木紋,簡潔乾淨,跟傅川柏這個人很像。她側過頭,枕邊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只有微微凹陷的痕跡證明昨晚有人曾擁著她入睡。
窗簾只拉了一半,晨光從縫隙里斜斜透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舒伊南裹著被子翻身,鼻尖埋進傅川柏枕過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草木清苦,像他身上的藥香,又像曬過太陽的干艾草,讓人莫名心安。
廚房方向傳來細微的響動,鍋碗碰撞的清脆聲,混著開水咕嘟的沸騰聲。舒伊南豎起耳朵聽了片刻,嘴角一點點翹起來。她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悄悄推開臥室門,順著聲音往廚房走去。
傅川柏的公寓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潔清雅,客廳里擺著一面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醫書和古籍,窗台上幾盆綠蘿長得葳蕤,藤蔓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白瓷碗裡盛著熱騰騰的小米粥,旁邊是一碟醬菜和幾隻蒸餃,冒著縷縷白氣,香氣勾人。
廚房的門半敞著,傅川柏正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穿著淺灰色的家居長袖和黑色長褲,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腕骨。他單手握著鍋柄,正小心翼翼將煎好的荷包蛋鏟進白瓷盤裡,動作專注又穩當,跟昨晚在診室整理病歷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舒伊南靠在廚房門框上,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頭和發梢,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頭髮比昨晚稍微鬆散了些,額前垂下一縷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襯得整個人少了幾分白天的清冷端正,多了一些居家的鬆弛。
她看得心裡發軟,腳尖輕輕點了一下門框:」傅醫生。」
傅川柏聞聲回頭,看見她赤腳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身上還穿著他昨晚翻出來給她的一件舊T恤,寬大的領口滑到一邊肩膀,露出漂亮的鎖骨弧線。他眼神微微一頓,隨即眉頭輕輕蹙起來,放下手裡的鍋鏟走了過去。
」又不穿鞋。」他語氣裡帶著無奈,彎腰從玄關鞋櫃邊拎起一雙棉拖放在她腳邊,」地板涼,你拍戲腰受過傷,不能受寒。」
舒伊南低頭乖乖把腳伸進拖鞋裡,腳趾在毛絨絨的鞋底上蹭了蹭,抬起頭時眼睛裡亮晶晶的:」你怎麼知道我腰受過傷?」
傅川柏抬手替她把滑落的領口攏好,指腹不經意擦過她肩頭細膩的皮膚,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回:」你四個月前第一次來我診室時,右腰側有舊傷筋膜的痕跡,脈象也有滯澀。後來問你,你說是不久前拍威壓戲摔的。」
舒伊南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想起四個月前初次見面,她只是因為劇組有人推薦,例行公事去他那開點調理氣血的方子,甚至連話都沒多說幾句。他卻在那短短的十幾分鐘裡記住了她身上連自己都快忽略的舊傷。
」傅醫生記性真好。」她往前湊了半步,伸手環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那我還有什麼毛病,你一併說了吧。」
傅川柏被她撞得微微往後仰了一下,隨即自然地伸手回抱住她,掌心貼著她後腰,輕輕按了按:」氣血兩虛,脾胃不和,睡眠淺,還有輕微的寒濕體質。」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笑,」都是小毛病,調理幾個月就能好。昨晚你睡著之後我給你把了把脈,比半個月前好多了。」
舒伊南在他懷裡抬起頭,瞪圓了眼睛:」你趁我睡著了還把脈?」
」職業習慣。」傅川柏面不改色,眼底卻藏著淺淺的笑意,」你睡相不好,翻身的時候把胳膊伸出來了,順手的事。」
舒伊南臉頰一熱,伸手輕輕捶了一下他胸口,力道軟綿綿的,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撒嬌。傅川柏低低笑了,胸膛震顫的細微動靜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踏實又熨帖。
」行了,先去洗漱,早飯要涼了。」他鬆開她,順手揉了揉她睡得亂糟糟的頭髮,」牙刷是新的,在洗手台左邊抽屜里,毛巾掛架子上那條藍色的。」
舒伊南」哦」了一聲,轉身往洗手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傅川柏已經回到灶台前,正把煎好的荷包蛋往餐盤裡擺,側臉在晨光里安靜又專注,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忽然覺得」家」這個字,原來不需要多大的房子多豪華的裝修。一個會記住她舊傷的醫生,一雙清晨忙碌的手,一碗溫熱的粥,就足夠。
洗漱完出來,舒伊南換上了自己帶來的衣服,在餐桌前坐下。小米粥熬得恰到好處,軟糯香甜,荷包蛋煎得焦邊流心,蒸餃是她在橫店時隨口提過喜歡的那家老字號,傅川柏居然大清早就去買了回來。
」你幾點起的?」舒伊南夾起一隻蒸餃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六點。」傅川柏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你昨晚睡得沉,就沒叫你。」
舒伊南嚼著蒸餃,含糊不清地說:」以後我早起給你做早飯,你平時上班那麼早,哪能天天這麼折騰。」
傅川柏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停頓,隨即垂下眼,若無其事地攪了攪碗裡的粥:」不用,你難得休息,多睡會兒。」
」不要。」舒伊南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傅川柏,我說了這一個月我在杭州,不是來做客的。你每天幾點起床幾點上班幾點下班,習慣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我想知道,我想參與。」
她的語氣里沒有撒嬌,也沒有商量,是那種在片場做慣了大女主之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篤定和直接。傅川柏看著她,眼底的溫柔一層一層漫上來,像墨滴落進清水裡,緩緩洇開。
半晌,他低頭笑了一下,重新抬起眼時,目光裡帶著認輸般的縱容:」好。我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中午在食堂吃,晚上沒有夜班的話六點能回來。」
舒伊南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吃了幾口,她又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那你中午食堂的飯菜好吃嗎?要不我做了給你送過去?」
傅川柏正喝粥,聞言差點嗆到。他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唇角,耳根不自覺地泛起一層薄紅:」醫院裡都是同事……」
」那就一起吃嘛。」舒伊南理所當然地說,」我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身份,再說你同事不是還給你塞相親資料嗎?讓他們看看,你女朋友長什麼樣。」
傅川柏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無奈地搖頭笑了。他伸手越過桌面,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
舒伊南沖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早飯過後,傅川柏收拾碗筷,舒伊南站在客廳窗邊往外看。樓下的街道兩排法國梧桐已經抽了新葉,綠意疏疏朗朗地鋪開,空氣里有雨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從窗縫滲進來,混著屋裡殘留的藥香和粥米香,有一種讓人鬆弛的安寧。
她轉過身,看著傅川柏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忽然開口:」傅醫生,今天周末,你是不是不用上班?」
」下午有一個會診,上午沒事。」傅川柏擦了擦手走出來,」想出門?」
舒伊南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出門,就想在家裡待著。你那些醫書能借我看看嗎?我看著看著可能就睡著了,你正好安安靜靜看書。」
傅川柏被她直白又理所當然的安排弄得怔了一瞬,隨即笑了。他走到書櫃前,從上層抽了幾本淺顯的中醫科普讀物遞給她:」這些不深,有興趣可以翻翻。」
舒伊南接過書,盤腿坐進沙發里,隨手翻開一頁。傅川柏在她對面坐下來,拿過一本厚厚的《黃帝內經》攤在膝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頁上,字跡清晰。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舒伊南看了幾頁,密密麻麻的術語讓她眼皮開始發沉,她歪了歪身子,乾脆靠在沙發扶手上,抱著書半眯起眼睛。
迷濛之中,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從她手裡抽走了書,又有一條薄毯被仔細搭在她身上,邊角掖好,掌心隔著毯子在她肩頭輕輕按了按,溫暖又篤定。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模糊地聽見傅川柏極輕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誰許願:」好好睡,伊南。日子還長。」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拂過,綠意在晨光里一層一層鋪開,像他們剛剛開始的,綿長又溫柔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