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孟導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次他沒有隻說「好」,而是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舒伊南面前,看了她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片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舒伊南,你在這個戲裡的所有表演,從今天開始,我不需要再擔心了。」
現場靜了一瞬。副導演帶頭鼓了兩下掌,但很快停了,因為氣氛不對——舒伊南紅著眼睛坐在沙發上,表情不是高興,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茫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回到化妝間卸妝的時候,寧姐注意到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下午那場戲的情緒還沒有完全褪去。舒伊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卸乾淨的睫毛膏殘渣——覺得這張臉既像沈聽溪又像自己,兩個人在她的身體裡共存了十幾天,已經開始模糊了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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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想跟傅川柏說點什麼,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今天下午的那種感覺——那種你明明沒有在「演」什麼,但整個人已經被角色充滿了的、既痛苦又幸福的體驗。
最後她只發了一條:「今天被導演誇了。」
傅川柏大概是在休息,回得很快:「怎麼夸的?」
「他說從今天開始不需要再擔心我的表演了。」
「這句話分量很重。」
「嗯,我知道。」舒伊南猶豫了一下,又發了一條,「但他說完我反而有點想哭。不是因為高興,是別的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這次傅川柏沒有秒回。隔了大概兩分鐘,他發來一段語音。舒伊南點開,聽到他的聲音,比平時更輕更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那是因為你終於確認了,你之前所有的煎熬、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在深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想自己到底行不行的時刻,都不是白費的。有人看見了,有人肯定了,那個聲音不是從你心裡冒出來的自我安慰,是從外面來的、真實的、有分量的聲音。舒伊南,恭喜你。」
舒伊南把手機放在化妝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已經不抖了。
她拿起手機,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一個人聽的:「傅川柏,謝謝你一直在。」
發出去之後她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曖昧,但她不想撤回了。因為這就是她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
回酒店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橫店的街燈亮起來,把那些仿古建築照得像一幅褪色的年畫。寧姐開著車,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舒伊南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發呆。
「明天幾點的戲?」寧姐問。
「第一場九點多,比今天晚。」
「那晚上可以稍微鬆快點,想吃什麼我給你買?」
舒伊南想了想,說想吃麻辣燙。寧姐看了她一眼,說好,在一個路口調了頭,帶她去了橫店鎮上那家她們常去的麻辣燙店。店裡人不多,熱氣騰騰的湯鍋冒著白霧,舒伊南挑了一堆青菜和豆製品,沒怎麼拿肉。付錢的時候寧姐多要了一份肥牛,什麼也沒說,直接倒進了她的碗裡。
坐在店裡吃麻辣燙的時候,舒伊南收到了傅川柏發來的一張照片——一桌子菜,有葷有素,擺了四五個盤子。配文是:「好好吃飯了。」
舒伊南看著那張照片笑了很久,久到寧姐都忍不住側目看她的手機屏幕。舒伊南趕緊把手機扣在桌上,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打了一行字:「傅老師,你今天的表現可以打滿分。」
對面秒回:「滿分是多少分?」
舒伊南想了想,打了一個字:「一百。」
「那我下次爭取一百零一分。」
舒伊南把手機放下,低頭吃了一口已經不太燙的麻辣燙,覺得今天的湯底好像比平時甜了那麼一點點。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太對。兩個人都沒有正式說過什麼,沒有確認過關係,沒有當面講過那些應該當面講的話,但她已經開始因為一條消息就笑、因為一個回復就心跳加速。這種狀態太過投入、太過篤定、太過不留退路,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樣——一旦認定了就往裡跳,從來不想想下面有沒有水。
但這一次,她隱約覺得,下面不僅有水,還是深海。
足夠她沉進去,也足夠她浮上來。
酒店房間裡,舒伊南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披著浴袍坐在床邊擦頭髮。手機亮了一下,是傅川柏發來的消息。
「明天的台詞背完了嗎?」
她回:「早就背完了。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到前一天晚上還在背?」
「我那是精益求精。」
「你那是拖延症。」
發完這條舒伊南自己都笑了。她發現自己跟傅川柏說話的方式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從一個「向老師請教的後輩」變成了一個可以開玩笑可以鬥嘴的......什麼關係呢?她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但她知道這種感覺很好,好到她偶爾會害怕。
萬一這一切只是因為她入戲太深,把對沈聽溪的情緒帶到了生活里呢?萬一出了橫店、出了這個劇組、出了這個被高壓和疲憊放大的情感泡沫,那些話那些溫度那些心動都會像退潮一樣消失呢?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了。舒伊南每次察覺到自己在想傅川柏的時候,它就會像個不請自來的客人一樣出現在腦海的某個角落,禮貌但固執地提醒她——你確定這是真的嗎?
手機又亮了。
「舒伊南,你在想什麼?」
她盯著這個問題看了幾秒。這個人總是這樣,像是能透過屏幕看到她發呆的樣子、看到她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疑慮。
她決定誠實一次:「在想你。」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覺得它們太小了,裝不下她想表達的東西。但她沒有撤回。
傅川柏的回覆是一句話,但這句話讓她把手機攥得很緊很緊,像下午的沈聽溪攥著那個道具手機一樣。
「那我今晚大概要失眠了。」
舒伊南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閉上眼睛,腦海里自動播放起他那條語音里的聲音——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
「舒伊南,恭喜你。」
她想,她確實應該恭喜自己。不是因為被導演誇了,不是因為表演被肯定了,而是因為她在這個嘈雜的、混亂的、充滿不確定的世界裡,遇到了一個讓她覺得所有不確定都可以暫時放一放的人。
窗外橫店的夜空看不到什麼星星,但舒伊南覺得沒關係。有一顆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