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伊南是被鬧鐘叫醒的。早上五點四十,窗簾外還是沉甸甸的深藍色。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鐘,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然後想起了昨天傍晚那通電話。嘴角自動上揚,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洗漱。
寧姐比她還早,已經在樓下餐廳等著了,手邊放著兩杯外帶的美式,看見她就遞過來一杯。「眼睛還是腫的,」寧姐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昨天哭了很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讚】
「也沒有很久。」舒伊南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寧姐沒再追問,只是從包里掏出一對一次性蒸汽眼罩塞給她,「化妝之前敷一下,不然遮瑕蓋不住。」舒伊南收下眼罩,心裡暖了一下。寧姐就是這樣的人,不該問的從來不問,但你需要的她一樣都不會落下。
到片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化妝間裡已經忙開了,舒伊南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讓化妝師上底妝,耳邊是各種嘈雜的聲音——對講機里的調度聲、場務搬動道具的碰撞聲、隔壁棚傳來的模糊台詞聲。這些聲音在她聽來已經不像第一天那麼陌生了,它們構成了橫店清晨特有的白噪音,讓人莫名地安心。
孟導今天來得很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手裡端著保溫杯,在監視器前面來回踱步。看見舒伊南化好妝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今天狀態怎麼樣?」他問。
舒伊南想了想,說了實話:「比昨天好。」
「那就行。」孟導沒有多說,轉身跟攝影師比劃著名什麼。舒伊南知道他不喜歡演員在開拍前做太多心理建設,他的理論是——「戲是活的,你想得越多越假,到了那個份上身體自己會反應。」這跟傅川柏說過的某句話很像。舒伊南忽然想到,也許所有真正熱愛表演的人,最後都會走到同一條路上。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沈聽溪在案發後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劇本里寫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鑰匙插進去又拔出來,反覆三次,最後是鄰居阿姨路過幫她開了門。沒有台詞,沒有對手演員,只有她自己。
舒伊南站在那扇道具門前,手裡握著一把做舊了的鑰匙。導演喊了「開始」,她把鑰匙插進鎖孔,感覺到那種熟悉的阻力——道具組故意調鬆了鎖芯,製造出一種門鎖損壞的質感。她擰了一下,沒開。又擰了一下,還是沒開。第三次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不是擰不動,而是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門沒有變,是我變了。沈聽溪站在自己家門口卻覺得害怕,是因為她知道推開門之後看到的一切會提醒她——她的生活已經被永久地改變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站在那兒,握著那把鑰匙,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自己家門口卻不敢進去。
「卡。」孟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不算大,但在安靜的片場裡聽得很清楚。
舒伊南轉頭看他,孟導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表情很平淡,只說了一個字:「好。」
在孟導的體系里,「好」就是最高評價。他不說「演得好」或「太棒了」,他覺得那些詞沒有意義,演員的表演好與不好銀幕會給出最終的答案,他只需要確認這條素材能用就行。舒伊南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個「好」字收進了心裡。
第二場是群戲,沈聽溪去派出所做筆錄。這場戲的難度在於她要同時處理好幾層情緒——恐懼、悲傷、自責,以及一種試圖保持理智但不斷被情緒衝垮的掙扎。演警察的是橫店一位資深特約演員,五十多歲,長了一張很有說服力的臉,往那兒一坐就自帶公事公辦的壓迫感。
整場戲拍了四遍。第一遍舒伊南的情緒給得太滿了,導演覺得沈聽溪這個階段還沒有完全崩潰,她還在試圖控制自己。第二遍收了回來,但有一句台詞說錯了。第三遍一切都對,但攝影助理說焦點有點虛。第四遍的時候舒伊南已經有點疲了,但那種疲恰到好處地貼合了沈聽溪被反覆詢問之後身心俱疲的狀態,拍完之後孟導盯著監視器看了半分鐘,說了一句「過了」。
吃午飯的時候舒伊南靠著椅背翻手機,看到傅川柏發來一條消息。
「上午拍完了?」
她回他:「剛吃完午飯。你那邊呢?」
「下午兩點開工,還在酒店背台詞。」
舒伊南想了想,拍了一張自己盒飯的照片發過去——兩葷兩素,配米飯,旁邊放著一碗紫菜蛋花湯。然後又發了一條:「劇組的飯其實還不錯,比我想的好。」
傅川柏回了一張他那邊酒店書桌上的照片。劇本翻開扣在桌面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見底的咖啡和一個咬了兩口的三明治。舒伊南看著那張照片,皺了皺眉,打字:「你中午就吃這個?」
「下午要上鏡,不敢吃太多。」
「那也不能只吃一個三明治吧?」
對面隔了一會兒才回:「舒老師,你怎麼跟我媽說一樣的話。」
舒伊南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她想起昨天他說的「從不騙你」,想起電話里那個克制的顫抖,想起他說「說十遍都行」時那種又認真又笨拙的語氣。她打了一行字:「那你媽說得對。」發出去之後又補了一條:「晚上記得好好吃飯。」
傅川柏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的戲在另一個棚拍,是沈聽溪接到警方電話得知嫌疑人被捕的一場戲。這是今天情緒最重的一場,劇本里寫沈聽溪聽到消息之後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攥得很緊很緊,直到指節發白。
舒伊南坐在那個道具沙發上,手裡握著道具手機,聽到耳機里場務念出台詞——「嫌疑人已經被控制了,後續會有檢察官跟你聯繫。」她知道自己應該做出什麼反應,但真正演的時候身體先於大腦行動了。她先是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然後慢慢地把手機攥緊,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眶泛紅,但始終沒有哭出來。
這不是她設計過的演法,是身體自己選擇的表達方式。舒伊南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孟導說的「身體自己會反應」是什麼意思——當你在一個角色里沉浸得足夠深,身體會比大腦更先知道這個人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