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舒伊南請了半天假。
不是因為扛不住了,而是孟導主動提的。「情緒消耗太大,你休息半天,別硬撐。」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舒伊南知道,這是導演在保護演員的狀態。
寧姐開車帶她回了酒店。路上舒伊南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的橫店街景慢慢往後退——仿古建築、GG牌、穿著戲服蹲在路邊吃盒飯的群演、舉著手機直播的遊客——這些東西她看了十幾天,已經從最初的「好神奇」變成了現在的「就這樣」。
人真是適應性很強的動物。
「中午想吃什麼?」寧姐問,「我給你買。」
舒伊南想了想,說想吃粥。寧姐在一個路口拐了個彎,去了一家她們常光顧的粥鋪,買了皮蛋瘦肉粥和兩樣小菜,用塑膠袋提著回到車上。
在酒店房間裡,舒伊南洗了臉,換了舒服的衣服,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喝粥。粥熬得很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在米湯里,溫熱地從喉嚨滑下去,像一隻溫柔的手在撫平昨天那場戲留下的褶皺。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傅川柏發來一條消息,是一張截圖——某個天氣預報APP的橫店天氣頁面,顯示接下來三天都有雨。
配文是:「拍雨戲不用真淋雨,導演會安排灑水車吧?」
舒伊南看著這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她回他:「你天天查我這邊天氣?」
對面隔了十幾秒才回,像是不好意思承認但又不想撒謊。
「順手。」
舒伊南咬著勺子笑了很久,打字回他:「傅老師,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不擅長撒謊?」
這次對面秒回:「知道。」
然後又來了一條:「所以從不騙你。」
舒伊南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矯情,而是那種被人認認真真對待的時候,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按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打了很長一段話,說昨天那場戲有多難拍,說拍完之後全身都在抖,說孟導讓她休息半天,說寧姐買了粥她現在在喝粥——打完之後讀了一遍,覺得太囉嗦,刪掉了。
又打了一遍:「昨天拍完一條哭戲,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發送。
這次傅川柏的回覆來得很快,是語音。
舒伊南點開,聽到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語速也慢了些,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舒伊南,演戲這件事,你是拿命在換。我知道你不會敷衍任何一場戲,但我希望你記得,收工之後你是舒伊南,不是沈聽溪。沈聽溪可以難過,但舒伊南要好好的。」
她把這句語音聽了三遍。
不是因為聲音好聽——雖然確實好聽——而是因為傅川柏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了她最需要被觸碰的地方。他沒有說「別太拼了」這種正確的廢話,也沒有說「你演得真好」這種聽完就忘的誇獎,而是告訴她:你可以把一切都給角色,但記得把你自己帶回來。
她回了一條語音,聲音有點啞:「知道了。傅老師,你怎麼連安慰人都像是在上課?」
他回文字:「職業病。」
舒伊南笑出了聲,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對寧姐說她要睡一會兒。
寧姐幫她拉上窗簾,調暗了燈,輕聲說:「我就在隔壁,有事打電話。」
舒伊南點點頭,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放鬆了身體。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畢竟腦子裡還裝著沈聽溪的情緒,但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那碗粥太暖了,也許是傅川柏那句「舒伊南要好好的」太安心了,她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沒有做夢。
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已經變成了傍晚那種暖黃色的調子。舒伊南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她睡了將近四個小時。
手機通知欄里躺著幾條消息。
寧姐的:「醒了跟我說,給你帶晚飯。」
劇組統籌的:「明天通告已發,第一場七點二十。」
以及,傅川柏的。
只有一句話:「今天收工早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舒伊南看了看時間,這個點他應該還沒睡。她清了清嗓子,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睡醒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和,像是算準了她會在這個時間醒來、會在這個時間打過來。
「嗯。」舒伊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你怎麼知道我睡了?」
「猜的。你說昨天很累,今天又半天沒發消息。」
舒伊南愣了一下。她翻了翻聊天記錄,發現自己上一次發消息是中午十二點十四分,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三分。五個半小時沒有聯繫,他居然注意到了。
「傅川柏。」她叫他。
「嗯。」
「你以前也這樣嗎?」
「怎樣?」
「就是……記住這些小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舒伊南能想像他的表情——大概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像是在認真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以前沒注意過。」他說,「跟你之後才開始注意的。」
舒伊南的心跳又快了幾拍。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貼著耳朵,聽他那邊隱約傳來的聲音——像是翻書頁的聲音,也可能是翻劇本的聲音,很輕很輕,一下一下的。
「你在幹嘛?」她問。
「看劇本。明天有一場庭審戲,台詞還沒背熟。」
「傅川柏也會為背台詞發愁?」她故意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
電話那頭的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從聽筒里傳出來,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擦過舒伊南的耳膜,讓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我又不是神仙。」他說。
舒伊南心想,你不是神仙,你是比神仙更危險的東西。神仙在雲端上,夠不著,而你在人間,在每個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的時候,忽然出現,說一些讓人心軟的話,做一些讓人心動的事,讓我所有的鎧甲都成了擺設。
但她沒有說這些。她只是問:「那場庭審戲難嗎?」
「嗯。角色要在證人席上回憶案發經過,情緒跨度很大。」
「那你現在能演給我看嗎?」舒伊南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就說出了這句話。
傅川柏也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意想不到的話。
「你確定想聽?」
「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變了。
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是同一個聲音里忽然多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沉重的、疲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一個出口才能說出來的語氣。
「那天晚上,」傅川柏說,語速很慢,像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里擠出來,「我聽到樓下有聲音。我以為是鄰居在吵架,沒有在意。直到我聞到煙味。」
舒伊南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打開門的時候,走廊里已經全是煙了。我喊了一聲『媽』,沒有人回答。」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那個停頓里有一種很克制的顫抖,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出來,「後來我才知道,她已經昏迷了。她就在我隔壁房間,我睡得太死,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
舒伊南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不是因為這段話有多煽情,而是因為她聽到了一種真實的、被時間磨鈍了但從未癒合過的疼痛。傅川柏不是在「演」,他是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毫無保留地攤開給她看。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舒伊南以為他掛斷了,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和沉穩,但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因為你在橫店,我沒辦法在你哭完之後給你遞紙巾。」他說,「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讓你知道,我懂那種把命放進一場戲裡的感覺。」
舒伊南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
「傅川柏。」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嗯。」
「你下次見面要跟我說的話,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電話那頭一頓。
「知道了?」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很少見的、像是被拆穿了什麼似的不確定。
「嗯。」舒伊南吸了吸鼻子,聲音因為哭過而變得軟軟的,但語氣卻前所未有的篤定,「你說的那三個字,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也是。」
長久的沉默。
然後舒伊南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極深的呼吸,像是一個人終於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出了水面。
「舒伊南。」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這句話我本來準備當面說的。」
「那你當面再說一次。」她說,嘴角翹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我不介意聽兩遍。」
傅川柏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那個笑聲很輕很輕,但舒伊南聽出了裡面所有的東西——那些他從來不說出口的、藏在「多穿一件」和「早點睡覺」後面的、被克制了不知道多久才終於敢放出來的東西。
「好。」他說,「說十遍都行。」
掛了電話之後,舒伊南在床上躺了很久,盯著天花板笑。
她拿起手機,給寧姐發了一條消息:「姐,我今天特別特別高興。」
寧姐秒回:「談戀愛了?」
舒伊南想了想,回了兩個字:「嗯。好像是。」
然後又補了一條:「但你別跟任何人說。」
對面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接著是一個OK的手勢,最後是一句:「早看出來了。你每次跟他打完電話,臉上都像開了花一樣。」
舒伊南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寧姐說的沒錯。她確實像一朵花,被一個人用最安靜、最笨拙、最不打眼的方式,一天一天地澆灌著,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開了。
她打開和傅川柏的對話框,把那張水果拼盤的照片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然後她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和傅川柏的聊天背景。
手機屏幕上,那個擺盤整齊得過分的果盤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句不需要被說出口的告白。
舒伊南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戲要拍。沈聽溪還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