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筆放下,面無表情地把那個字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端正的「院」字。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面不改色,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舒伊南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耳尖又紅了,而且這次紅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徹底,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像被晚霞燒過一樣。
她悶聲笑了,笑得整個人都在抖,趴在他肩膀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傅川柏,」她笑得聲音都在發顫,「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時候特別可愛?」
他沒說話,但身體繃得很緊,像在極力維持某種體面。舒伊南能感覺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鼓起,硬邦邦的,硌得她下巴有點疼。她伸手去摸他的耳垂,燙的。
「我跟他是工作關係。」她收了笑,認真地說,「對手戲可能有一些……情緒上的互動,但那是演戲,不是真的。你知道的吧?」
傅川柏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埋怨,沒有不滿,甚至沒有任何要求,只是簡簡單單地應了一聲。可就是這一聲,讓舒伊南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又酸又疼。
這個男人不會說我吃醋了,不會說你別去,不會說我不喜歡你和別的男人演感情戲。他只會把所有的情緒咽回去,然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把「出院」寫成「出醋」。
舒伊南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臉頰貼著他的,聲音低低的,像說悄悄話一樣:「殺青了就回來找你。你要按時吃飯,不要總是喝黑咖啡,胃會不舒服。」
傅川柏側過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他的呼吸拂在她嘴唇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點他身上好聞的氣息。
「幾點到京市?」他問。
「下午四點左右。」
「落地給我發消息。」
「好。」
「到了劇組報個平安。」
「好。」
「跟那個男演員——」
他頓住了,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舒伊南耐心地等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等他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別太累。」
舒伊南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保持距離」或者「注意分寸」,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哄他的話。可他說的是「別太累」。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擔心她在高強度的工作里消耗自己。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舒伊南沒說話,低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來得突然,傅川柏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一隻手摸索著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握住她搭在他肩頭的手,十指慢慢扣緊。書桌上的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安靜的剪影。
窗外是海市的黃昏,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海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像個怯生生的訪客,來了又走。
舒伊南第二天下午走的時候,傅川柏送她到機場。他沒有下車,把車停在出發層外的臨時停車區,側過身來看她。
「到了說一聲。」他又說了一遍。
舒伊南看著他沉靜的眼睛,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她伸手把脖子上那條細鏈子取下來,那是她生日的時候自己買給自己的,鏈子很細,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不值什麼錢,但她戴了很久,已經戴出了感情。
她拉過傅川柏的手,把鏈子繞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松松的結。銀色的鏈子襯著他偏白的膚色,星星吊墜垂在他腕骨的位置,像一個安靜的標記。
「先借你。」舒伊南捏了捏他的手指,「等我回來還我。」
傅川柏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鏈子,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她。他的眼底有一層很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在陽光下反射出來的那種光,不刺眼,但很深。
「好。」他說。
舒伊南鬆開他的手,推開車門,海市的風湧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下車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傅川柏,別忘了吃飯。」
然後她關上車門,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傅川柏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星星吊墜。風吹進車窗,鏈子輕輕晃了一下,星星在陽光下閃了一閃。
他坐在那裡沒動,直到後面排隊的車按了喇叭,才回過神,發動車子駛離了出發層。
回程的路上經過一條很長的跨海大橋,海面在陽光下鋪成一片碎金。傅川柏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腕上的星星吊墜隨著方向盤的轉動輕輕晃蕩,偶爾折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中控台上,一閃一閃的。
車載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女聲溫柔地唱著:「你是無意穿堂風,偏偏孤倨引山洪。」
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拇指無意識地去摩挲那顆星星,金屬被體溫捂熱了,貼著他的腕骨,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晚上,舒伊南到了京市。飛機落地的時候她打開手機,先給傅川柏發了條消息:「到了。」
幾乎是秒回:「嗯。」
只有一個字,但舒伊南看著那個「嗯」字笑了一下。她想像他這幾個小時裡把手機放在身邊,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看到她消息的那一刻,表情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手指比腦子快,第一時間就回了。
她又發了一條:「你吃了嗎?」
這次隔了十幾秒,回過來一張照片。餐桌上擺著一碗麵條,旁邊是一碟炒青菜,賣相一般,麵湯有點渾濁,青菜炒得有點過火,邊緣泛著焦黃色。
但那是他自己做的。
舒伊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愛做飯,一個人的時候常常就是黑咖啡加吐司對付一頓。他能為了她做早餐,是因為她在旁邊,他想要照顧她。可她不在了,他還是給自己做了一頓飯。
因為她說了「別忘了吃飯」。
她把這照片存了下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存在手機相冊里,鎖了起來。
第二天,舒伊南去了公司。寧姐早在辦公室等著了,一見面就撲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整顆檸檬。
「姐,你跟我說實話。」寧姐壓低聲音,雖然辦公室里只有她們兩個人,「那個人到底是誰?你這次去海市到底見了誰?」
舒伊南在沙發上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說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名字。」
舒伊南想了想,說:「傅川柏。海市第一人民醫院。」
寧姐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醫生?你找了個醫生?」
「嗯。」
「不是富二代?不是投資人?不是同行?」
「不是。」
寧姐在她對面坐下來,雙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嘆了口氣,肩膀松下來,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靠在沙發上。
「我跟了你三年,」寧姐說,「三年來你從來沒騙過我,所以這次我也不問你為什麼了。但是姐,你得想清楚,你是公眾人物,談戀愛不是兩個人的事。你那個粉絲群里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萬一被扒出來——」
「扒出來就公開。」舒伊南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寧姐猛地坐直了。
舒伊南看著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她在鏡頭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營業式的甜美,不是採訪時的得體,而是一種篤定的、坦然的、毫無防備的笑。
「寧姐,我從前覺得,演戲是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她說,「但現在我發現,有件事比演戲更讓我開心——就是跟他待在一起,什麼都不做。」
寧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她做經紀人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圈內的分分合合,見過太多因為愛情沖昏頭腦最後跌得頭破血流的藝人。但她看著舒伊南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盲目,沒有衝動,只有一種安靜的、沉甸甸的確定。
她忽然覺得,也許這一次不一樣。
「行了行了。」寧姐擺擺手,拿起桌上那份《餘聲》的劇本遞給她,「說正事。下周進組,你先看看劇本,重點看沈聽溪的人物小傳。徐瞭然那邊已經進組了,導演說希望你們提前見一面,熟悉一下,找找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