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貼在手腕上,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上,涼涼的,慢慢深陷進去,陸扶卿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破碎的聲音
「——啊——」
那聲音很短,一下子就被他自己吞回去了,他咬著牙,牙齦滲出了血,可他沒有叫出聲,只是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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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男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了兩秒,然後握緊刀柄,準備往下壓……
遠處忽然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不顧一切地衝過來,輪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動靜,他抬起頭,看到一輛車從灌木叢後面衝出來,速度快到車身的顏色都看不清了,朝著他這邊直直地撞過來。
他猛地往旁邊一撲,整個人滾在地上,那輛車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差點把他整個人撞飛,他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輛車在他面前剎住,車頭離他不到半米,輪胎在地上擦出一長道黑色的印記,橡膠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
「操!」他罵了一句,聲音又大又沖,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身上的土,「瞎啊!」
車門幾乎是踹開的,沈恪從車裡衝出來,眼睛通紅,手裡握著槍,槍口直直地對著光頭男
「砰——」
那顆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後面的樹上,木屑飛濺,樹皮被掀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白白的木頭,光頭男幾乎是本能地蹲下去抱著頭,那動作太快了,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只是身體比腦子先動了,蹲下去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
好像差點就死了誒,又是幸運的一天!
沈恪的第二槍沒有開。
倒不是因為他不忍心,是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弱,近乎聽不見
「沈恪……」
沙啞破碎的,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那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沈恪的槍還舉著,手臂還緊繃著,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看向陸扶卿。
陸扶卿跪在那裡,渾身是血,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他的嘴張著,血從裡面湧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流,他想說什麼,半天輕飄飄吐出幾個字
「放了他吧……」
沈恪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著陸扶卿那張已經沒有人色的臉
他在說什麼?他讓他放了這個該死的大雞蛋?
沈恪的槍還舉著,手指還在扳機上,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蹲在地上人,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半天,手臂還是慢慢放了下去。
「滾。」
光頭蹲在地上,抱著頭,等了好一會兒,見自己還活著才慢慢抬起頭,看到沈恪的槍已經放下了
光頭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衣服上沾著泥土和碎草,他隨意的拍了幾下,拍不乾淨也不拍了,抻了個懶腰
他看著陸扶卿,眼神很複雜
「祝你好運,」聲音還是那副痞里痞氣的調子,「算我欠你個人情,你總會用上我的,拜拜了,希望能有下次見面。」
他轉過身,沒有看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人,他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緩緩地調了個頭,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從車窗里探出頭,看了眼沈恪 報復性的從他身邊飛馳過去,弄他一身土,走了
沈瑜從車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他哭得已經不成樣子了,眼淚糊了滿臉,鼻涕也流出來了,和眼淚混在一起,亮晶晶的,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腿在抖,站不穩,跑了兩步差點摔了,又爬起來,繼續跑,他跑到那輛車旁邊,撿起一邊丟在一旁的車鑰匙按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拉開門,門就從裡面被踹開了,力道很大,差點撞在他身上,陸時逸幾乎是跌出來的,他的腳還沒站穩,整個人就往前一栽,膝蓋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爬不起來,腿不聽使喚,手也在抖,撐在地上,就那麼跪在地上,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往前爬,膝蓋在碎石上磨著,那些尖尖的石頭嵌進肉里,磨得血肉模糊,血從膝蓋流到小腿,朝著那個人爬去
他爬到他面前。
陸扶卿跪在那裡,渾身是血,看不清臉,瞳孔渙散著,看清是陸時逸,眼睛動了動,帶著點細碎的光
他忍不住想,老天對他真好,死之前還能奢侈的滿足他一個小願望,主子真的能再抱抱他
陸時逸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想碰他的臉,可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抬都抬不起來,那臉頰是涼的,他的心也跟著涼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的,滾燙的滴在陸扶卿的臉上
「阿卿……阿卿……」他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又啞又碎,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分不清現在是哪一年,分不清這是前世還是今生,分不清眼前的這個人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那些畫面和眼前的這個人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不是說好不會不要我的嗎……阿卿……可這次的噩夢好真啊……我好害怕」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聲切成了一截一截的,「你的膽子真的好大……你怎麼可以騙我呢……你說好的,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
陸扶卿的嘴張了張。
他想說些什麼,可一張嘴,血就涌了出來,大口大口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陸時逸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嘴邊。
他聽到了。
那聲音很輕,很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是兩世的乾淨純粹
「主子……」
那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帶著血的腥甜,也帶著生命的最後一點溫度。
「阿卿……好愛您啊……」
和前世一模一樣。
一個字都不差。
陸時逸的眼淚停了一瞬,流不出來,他的眼睛乾乾的,澀澀的,安靜的看著陸扶卿,嘴角也彎了起來,眼底一片死寂灰暗
他不再哭了。
他也慢慢躺下來,躺在他身邊,縮進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那心跳,那心跳很弱,很慢,一下,一下,很好聽,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日夜都是聽著這個聲音才睡著的,如今……又要聽不到了
他的手在地上摸著,摸到了那把刀,刀上還沾著血,溫熱的,黏黏的,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握得緊緊的,抬起手,把那刀刃對準自己的心口。
他不想再活一次了。
沒有他的世界,他不想再活一次了。
沈恪幾乎是瞬間就動了,他一步跨過來,一腳踢在陸時逸的手上,那把刀飛出去,落在不遠處的碎石里,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他沒停,不知道從哪掏出跟繩子,把陸時逸的手拽過來,粗暴地綁住,繩子勒進肉里
「看好他,別死了」他把陸時逸扔給沈瑜,那力道很大,沈瑜差點沒接住,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然後他轉過身,一把拽起陸扶卿。
陸扶卿的身體軟得像一攤泥,一點力氣都沒有,全靠沈恪拽著他才沒有滑下去,他的頭垂著,下巴抵在胸口,眼睛微微閉著,像是已經睡著了,沈恪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陸扶卿臉上。
「啪」的一聲,很響,很脆,在安靜的空氣里炸開。
陸扶卿的頭被打得偏過去,臉上浮起一道紅紅的手印,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睫毛顫了顫,動了動,努力抬起眸子看向他,好像……
還有點委屈。
「喂,」沈恪的聲音又沉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能聽見嗎?陸扶卿!陸扶卿!別特麼睡!喂!」
陸扶卿的眼睛動了動。
沈恪的手在抖,可他沒有停下來,撕了幾條布,從自己的襯衫上撕的,歪歪扭扭的,他讓陸扶卿靠在自己身上,把那些布條纏在他的小腹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每纏一圈就勒緊一次,勒得陸扶卿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張了張,沒有聲音,只有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沈恪的手上。
沈恪沒有停,他把那布條勒到最緊,打了一個結,然後他把軟綿綿的陸扶卿扛在肩上,往車的方向跑。
沈瑜站在旁邊,懵懵的,他的手裡還拽著陸時逸,陸時逸在掙扎哭嚎,不停地扭動身體想掙脫那繩子,手腕被勒得通紅,嵌進肉里磨破了皮,血滲出來,和繩子纏在一起,可他感覺不到疼,只是想掙脫,想去找那把刀,想去找那個人,想跟著他一起走。
沈瑜看著他那個樣子,深吸一口氣,然後吼了出來。
「陸扶卿不還沒死嗎!」
他的聲音很大,陸時逸的掙扎頓了一下。
沈瑜的眼眶紅紅的,眼淚還在流,可他的聲音很穩,明明已經怕的渾身發抖卻依舊裝作很沉穩的樣子
「萬一他特麼救回來了你死了怎麼辦?你差這一會兒了?懂點事行不行?大不了你到時候再死,沒人管你!」
他的聲音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用盡了全身力氣
陸時逸的瞳孔動了動。
他的眼睛有些茫然的看向沈瑜,不掙扎了
身體慢慢軟下來,靠在沈瑜身上,像是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爛泥,眼睛看著旁邊那個被沈恪扛在肩上渾身是血腦袋垂著的人。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神情落寞
沈恪已經發動了車子,引擎在咆哮,輪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車子猛地往前一竄,所有人都被那股慣性甩得往後一仰,沈瑜的手死死抓著車頂的把手,另一隻手拽著陸時逸,怕他被撞到,他的臉色煞白,嘴唇在抖,可他不敢出聲,怕打擾沈恪開車。
車子在彎道上飛馳,輪胎在地上擦出一道一道黑色的痕跡,沈恪的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路,手握著方向盤,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底有一點恐懼
沈瑜看著他開車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又輕又顫
「不是……你……你不不讓我飆車嗎?你車技怎麼這麼好?」
沈恪沒有理他,眼睛還是盯著前面的路,盯著那些彎道,手在換擋,腳踩油門踩到底,車輪在地上磨出滋滋的聲響,很刺耳
沈恪的手機放在支架上,屏幕亮著,一直在撥號,撥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沒信號
終於,第七次的時候,通了。
「喂,我是沈恪,給我安排最好的資源,這邊有人受傷,腹部被刀劃開了,手筋斷了,但沒傷到動脈,身上多處骨折,總之現在意識模糊,人不清醒,我現在在……」他看了一眼路邊的路牌,報了位置,聲音又急又快「你們往這個方向開,我最快速度跟你們碰頭,快。」
那邊說了什麼,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在彎道上飛馳。
他想了想,又給沈煜打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大周末的要死啊,閒著沒事兒找打是不是,上次沒……」
沒等他說完沈恪就打斷了,一本正經的撒謊,聲音故作虛弱「我要死了,你合同要生效了我跟你講,友情提醒你一下最好給我安排最好的資源救我,不然到時候……」
「你他麼說什麼,什麼意思,誰要死了,你特麼要死了,那我怎麼辦,餵?喂!」
沈恪直接掛了電話
十幾分鐘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窗外的灌木叢在飛速後退,車裡的溫度很低,沈瑜的手一直拽著陸時逸,一直安撫他
陸時逸安靜了,他的眼睛看著陸扶卿,他看著那血從他的小腹上滲出來,把那布條都浸透了,紅紅的,濕濕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座椅上,眼淚還在流,可他沒有聲音,只是看著,像是要把那個人的樣子刻進眼睛裡,刻進心裡,深到骨頭裡。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不知道是不是給沈煜打了電話的緣故,來的極其的快,沈恪的眼睛一亮,他按了喇叭
兩輛車在一個拐彎處碰上了,沈恪幾乎是剛停穩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他跑到后座,把陸扶卿從車裡扛出來,扛在肩上,往救護車的方向跑,護士和醫生從車上跳下來,推著擔架跑過來,他們的臉色也很緊張,手卻很穩,動作很快,明顯是頂尖的醫生
陸扶卿被放在擔架上,幾個護士圍著他,量血壓測心率扎針戴呼吸罩,什麼管子針頭,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身體裡,要把他和這個世界重新連起來
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心電監護上的那條線在跳,一下一下的,跳動的幅度很小,讓人擔心它會不會突然變成一條直線。
陸時逸被沈瑜拽著,也上了救護車,他的手還被綁著,沒法動,只能靠著沈瑜的攙扶,他跪在陸扶卿身邊,跪在那張窄窄的鋪著白色床單的擔架旁邊,他低下頭,把臉貼在陸扶卿的臉上,那臉還是涼的,他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到陸扶卿的臉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阿卿的。
他開口了,聲音又輕又碎,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阿卿……我知道你很疼……」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但……可不可以自私地求你……別不要我……」
他頓了頓,破碎的不行
「阿卿已經丟下我一次了……別再丟下我了好不好……」
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啪嗒啪嗒地掉在陸扶卿的臉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紅紅的,亮亮的,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在安靜的救護車裡格外清晰。
「阿卿……我們很棒了……」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很久,才吐出幾個字
「如果阿卿真的……真的……很累很累……很疼很疼……就睡吧……」
他說完這句話,眼淚無力的淌下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甜,夾雜著酸澀的淚水
「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他輕輕地把臉貼在他臉上,貼得更緊了一點,像是在感受他的溫度,聽他的呼吸,確認他還活著,眼睛閉上了,睫毛濕濕的,黏成一縷一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慢,和他的呼吸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阿卿的。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動。
他的睫毛顫了好幾下,才慢慢睜開一條縫,他的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偏過去,他的臉貼著他的臉,鼻子碰到他的鼻子,輕輕蹭了蹭他,動作很輕,很輕,像只小狗
他的眼角,有一滴淚滑下來,順著他的眼角流下去,不見了。
眼睛看著陸時逸,那雙眼睛裡有光,很暗,很沉,可那裡面有東西很深很深,那或許是藏了兩輩子的東西,經歷了時間的沉澱,顯得很昏黃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一顆一顆的,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頭髮里,掉到枕頭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那呼吸罩裏白白的霧氣,一下一下地出現,又一下一下地消失。
陸時逸握著他的手,十指相交,緊緊地握著,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他的阿卿很乖。
即使疼極了困極了累極了也沒有睡,沒有丟下他。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濕著,嘴唇抿著,呼吸很淺,可他在
救護車在公路上飛馳,車燈一閃一閃的,那些聲音很遠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車裡的醫生和護士在忙碌著,在說著什麼,換著什麼,可陸時逸聽不見,他只是握著他的手,貼著他的臉,閉著眼睛,和他一起,一呼一吸。
窗外的天很藍,和那個小島上的天一樣藍。
他想,他的小家奴……好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