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陸扶卿的世界安靜了。
外面有風,有樹葉被吹動的沙沙聲,也有遠處鳥叫的聲音,有那些人從車裡走出來的腳步聲,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咯吱聲,他聽不太真切,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朦朦朧朧的,和他沒什麼關係,他站在車門外,拍了拍身上,碎玻璃把身上劃了很多小口子,估計是有挺多扎進去了,不過現在只能先這樣了
他知道車裡有個膽小的人兒很害怕,很可憐,他不敢看,怕一看一會兒就捨不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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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後備箱,腳步不緊不慢
對面那些人已經圍上來,幾十個,黑壓壓的一片,站在那些車前面,有的靠著車門,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在低頭擺弄手機,跟以前主子學校門口的小混混有的一拼,最前面那個光頭,靠在最中間那輛SUV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他
他看著陸扶卿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拿出一條毯子,眼睛眯了眯,有點好奇,又有點玩味,他沒有動,也沒有催,挑著眉瞅他
陸扶卿拿著那條毯子走回車邊。
毯子是淺灰色的,毛茸茸的,他摸了摸那柔軟的絨毛,然後把它展開,輕輕蓋在車窗上,從外面把整扇車窗遮住了,遮得嚴嚴實實的,一點縫隙都沒有。
陸時逸在裡面喊,聲音從那層毯子後面透出來,悶悶的,瓮瓮的,隔音效果很好,聽不真切
陸扶卿的手頓了一下,他站在車窗外面,隔著那條毯子,聽著裡面的聲音,他聽不清他在喊什麼,可他知道大概是在喊自己的名字吧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毯子上,那毯子軟軟的,暖暖的,還帶著洗衣液的香味,和陸時逸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他恍惚了一瞬,好像他們還在那個小島上,在那個暖洋洋的午後,他在大概陸時逸的位置上輕輕吻了下
主子說……那算得上蜜月,那他應該可以大逆不道的假裝主子是自己的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裡已經沒什麼情緒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人,一看都是練家子,一個個都挑眉看他,意味深長
最前面那個光頭還是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眼神里沒什麼敵意,滿滿的好奇與欣賞,他看了陸扶卿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懶洋洋的調子
「我說兄弟,」嘴角彎了一下,臉上的疤看著有點瘮人,語氣是隨意的,跟聊天一樣,「都是為自己主子賣命的,何苦呢,你讓開,咱倆都省事。」
陸扶卿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臉上還掛著那幾道被碎玻璃劃出來的口子,血已經半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光頭見他不說話,聳了聳肩,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別想那些沒用的了噢,」聲音還是懶洋洋的,「王總要你主子一隻手,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他伸出一根手指,「一,趕緊把你主子薅出來,咱倆都下班,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他又伸出一根手指,「二,我先把你打死,再把你主子薅出來,然後我再下班,你選。」
他的眼睛看著陸扶卿,很平靜陳述著
陸扶卿安靜的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動了。
他走到車前面,任何想要靠近這輛車的人都必須經過的位置,抱著膀子,淡淡的看著那些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光頭男看著他那樣子,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隨意的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到旁邊一棵樹下,靠著樹幹蹲下來,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裡面的熱氣冒出來,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著眼睛,享受的不行
那四十多個人動了,慢慢的圍上來,拿上自己的傢伙,揉拳擦掌
陸扶卿看著他們走過來,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這麼長時間沒練了能不能挺過去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握了握,身體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後腳上
第一個人衝上來,那人很高,很壯,比他高了半個頭,手裡的棍子帶著風聲朝他腦袋砸下來,陸扶卿沒有躲,他側身讓過那棍子,同時一腳掃在那人的小腿上,咔嚓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空氣里炸開,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栽,臉朝下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陸扶卿彎下腰,從他手裡奪過那根棍子,握在手裡,掂了掂,有點沉,手感還行。
他沒有時間思考,也沒有時間喘息,那些人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一波的,沒有盡頭,他握著那根棍子,一下一下地砸出去,是奔著要對方命去的,招招致命,主要他再留著力顧這顧那自己百分之百會死得很慘
可那些人太多了。
他打倒了第五個的時候,背上挨了一棍,他忍不住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嘴裡湧上一股腥甜,他沒有回頭,反手一棍砸在那個人的臉上,那人鼻樑塌了,血噴出來,濺了他一手。
只記得棍子砸在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時間被無限延長只記得自己的手臂越來越酸,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的身上都是血了。
也分不清是誰的,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血,血糊了半張臉,流進眼睛裡,辣辣的,他顧不上擦,只是甩了甩頭,繼續打。
第二十個人倒下去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軟,呼吸變得又急又重,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每喘一口氣都要用盡全力,他握棍子的手在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透不過氣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聲音又粗又重,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燒,喉嚨發乾,弄得他嘴裡發苦,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血滴進眼睛裡暈開紅色,像是地獄的惡鬼,惡狠狠的看著那些還站著的人,還有好多,將近二十個,黑壓壓的一片,把他圍在中間,他們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不屑變成了認真忌憚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不是我說,」他喘了一口氣,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我主子對你們王家構不成什麼威脅吧?非得死抓著不放嗎?」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陸家已經快完蛋了,陸時逸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他,為什麼那些人一定要趕盡殺絕,為什麼那些人就不能讓他們好好活著,他們已經夠低調了啊……每次生意還是宴會他都怕給陸家惹來麻煩,讓主子陷入危險,他幾乎是低三下四,屈辱白眼受遍了,還有怎麼樣
光頭男坐在樹下,端著保溫杯,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聽到陸扶卿的話,笑了一下,語氣是隨和的,像是在回答一個小朋友的提問。
「不知道啊,」聲音懶洋洋的,「我主子讓我來的,我沒拒絕的權利,你加油。
他的眼睛看著陸扶卿,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然後那些人又撲上來了。
棍子刀鐵鏈從各個方向砸過來,砍過來,他躲不開也擋不住,只能硬扛著,肩膀挨了一下,疼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後背好像也挨了一下,他往前一栽差點摔倒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知道地上的血越來越多,倒下去的人越來越多,他的力氣越來越少,他的棍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改用拳頭,一拳一拳地砸在那些人的臉上太陽穴上,砸在他們的喉嚨上,拳頭破了,皮肉翻著,露出裡面喵喵喵喵,可他不覺得疼,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最後一個人倒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要倒下去了。
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看不清腳下的路,也看不清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看不清那輛載著他畢生信仰的車。
他努力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肺
然後他感覺到了。
肚子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慢慢低頭看
溫熱的,黏黏的,順著他的衣服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自己的襯衫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很長,從左邊肋骨一直劃到右邊,他看到了裡面的東西,分不清是什麼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
然後……
他跪下去了。
整個人往前一栽,努力雙手撐在地上,撐住了,沒有趴下去,膝蓋砸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顧不上,肚子在流血,很多很多的血,怎麼都止不住,怎麼都按不滅。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可一張嘴,一大口血涌了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地上,和那些污穢混在一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都在抖,血涌得更凶了,他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還在掙扎,手撐著地,試圖把自己撐起來,腿也在抖,像風中的落葉,可他在用力想要站起來,指甲摳進碎石里,血從指尖滲出來
光頭男從樹下站起來,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放在一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過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都不看,嫌棄的把他們踢到一邊
他彎下腰,隨便撿了一把刀。
那把刀不長,刀刃上還沾著血,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他用手指彈了彈刀面,發出「叮」的一聲輕響,走到陸扶卿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看著陸扶卿那張滿是血的臉和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眼神很複雜,有敬佩,有惋惜,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落寞
「還挺能打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頓了頓,「可惜了……」
垂眸半晌,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一點。
「下輩子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挺願意和你交朋友的。」
他看著陸扶卿那張因為失血而變得慘白的臉,那雙始終沒有閉上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他嘆了口氣
「誒我說,」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解困惑,「我們王總就要陸小少爺一隻手,萬一治治活了呢?有必要這麼拼嗎?」
陸扶卿的嘴張了張。
他想說話,可一張嘴,又是一大口血湧出來,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咳了好一會兒,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才微微平復下來
他開口了,聲音極小極小,要貼很近才能聽見
「可不可以……砍我的……」
他頓了頓,又喘了一口氣,像是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怎麼都通不過。
「你就說……認錯人了……行嗎……我死了,剩下的日子看我主子的造化,求你……就放過我主子這一次行不行」
光頭男愣了一下。
他看著陸扶卿,即使都這樣了還死死抓著他的褲腿
好像沒什麼問題,陸小少爺姓陸,這個人也姓陸,王大海說要姓陸的一隻手,又沒說具體要哪只手,又沒說是哪個姓陸的,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沒什麼問題,大不了回去挨頓打唄,他也不差這一次了,當做個好事,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垂眸沉思片刻
他蹲在那裡,看著陸扶卿,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沉。
「值嗎?」
陸扶卿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那雙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了,瞳孔在慢慢地放大,可他還在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光頭男看著他那雙眼睛,喉結動了動,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是苦的,澀的。
「你現在這個狀態,」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要你一隻手,你百分之百活不了,那個人,值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讓開,別耽誤我下班,說不定我能把你奴契要出來,再順路送你去醫院,你願幹嘛幹嘛去。」
陸扶卿沒有說話,他知道他答應了,始終藏著的小匕首慢慢鬆開扔在地上,光頭男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剛才要是不答應,有五成概率在他沒準備的情況下和他同歸於盡
陸扶卿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往車邊挪了挪,動作很慢,整個人都在抖,他挪到了車邊,輕輕蹭了蹭車子,像終於找到家,卻已經油盡燈枯的大黃狗,他很想再讓主子再抱抱他
光頭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像拽死狗一樣提起他一隻手,刀刃好不猶豫的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