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又開了一會兒。
時間在緊張的氛圍里總會顯得很短暫,陸時逸的手一直放在陸扶卿的手臂上,沒有拿開,他感覺到手臂上肌肉始終繃著
後視鏡里,那輛深灰色的SUV慢慢靠近,明顯的在縮短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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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加快了速度。
他的手指緊緊抓著方向盤,捏的發白,油門踩下去,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子猛地往前開去,陸時逸被那股慣性推得往後一仰,後背撞在座椅上,他沒有出聲,只是把手從陸扶卿的手臂上收回來,攥住了車門上方的把手
後面的車也快了些
不知道又從哪裡冒出來的好幾輛車,陸時逸數了下,六輛,他嘴唇微微發白,那些車子沒有鳴笛,也沒有任何動作,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跟著,不遠不近卻又甩不開
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多,陸扶卿的車速已經很快了,陸時逸覺得自己隨時可以被甩出去,他緊張的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灌木叢和後視鏡里死追不放的車
就在車速被逼的最快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前面的路面上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下,釘子的尖從柏油路面上露出來,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釘子!我靠,阿卿等一下」他喊出來,聲音又尖又啞,急得破音,「前面有釘子!」
陸扶卿當然也看到了,可他來不及了。
他猛打方向盤往自己那邊甩,不讓陸時逸傷到,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車子猛地往陸扶卿那一側傾斜,陸時逸整個人被甩向一邊,安全帶勒進他的肩膀里,眼睛發黑,可他顧不上疼,只知道陸扶卿的一隻手已經從方向盤上鬆開了,護住他的腦袋的,把他往懷裡按的。
那隻手很大很熱,也很用力,把他整個嚴嚴實實的護進懷裡,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只聽見輪胎狠狠摩擦地面的刺耳動靜和玻璃碎裂的脆響,還有樹枝刮過車身的刺啦聲
然後是砰的一聲。
他害怕的下意識縮的更緊,卻伸手也緊緊抱住陸扶卿,雖然沒什麼效果,但依舊想保護他一點,牙齒緊張的咬在了一起,舌尖嘗到了血的腥甜,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被慣性往前一衝,又被安全帶拽回來,被人兒緊緊摟著安撫,他的耳朵里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碎玻璃反射出來的光,星星點點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整個人都在抖,連安全帶都解不開,他試了三四次,手指在卡扣上滑了又滑,才終於聽到「咔」的一聲。
他抬起頭。
陸扶卿的臉上有血。
倒不是很多,也不嚴重,幾道口子,碎玻璃留下的,血從傷口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過他的眉骨,滑過他的眼角,滴在衣服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紅色的花,他的頭髮上也有碎玻璃,亮晶晶的,如同撒了一把碎鑽。
陸扶卿溫柔的笑了笑,他垂下眼帘深深地看著陸時逸那張慘白的臉和不停發抖的嘴唇,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掉他臉上的淚
陸時逸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冰冰涼涼的,無意識的淌
「沒事的,不怕,放鬆,我們不怕。」陸扶卿說著,聲音沙啞,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主子沒事的。」
陸時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手無意識的抖,他只是看著陸扶卿,眼淚流得更凶了
然後他看到車窗外面,有車燈在閃,五六輛車停在他們周圍,把他們圍在中間,堵住了所有的路
陸時逸的呼吸停了一瞬。
陸扶卿的臉上那點淺淡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那些從車裡走下來的人影,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下意識伸出手,去摸車座底下的暗格,是他特意留放槍的地方,剛摸到抽屜,打開,卻不不是冰冷的槍管,而是……
紙?
他愣了一下,把紙抽出來。
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很匆忙
「對不起啊陸總,真的對不起,等您回來怎麼處置我都行,但我媳婦被他們控制了,我老婆快生了,禁不住折騰,我只能這樣了,真的對不起,您多保重。」
陸扶卿懵逼的看那幾行字,看了幾秒,嘴角自嘲的彎了一下,雖然早就料到了可還是覺得有點好笑,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腳邊,手在暗格里又摸了一遍,沒有槍,最後在角落裡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一把小匕首。
很小,比他的手掌還短,他把那把匕首從暗格里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輕飄飄的像是個玩具,他看著那把匕首,看了兩秒,嘴角又彎了一下,這回是真笑了
「好歹給我留一把……」
他把它揣進懷裡,貼在胸口的位置,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
「艹。」
陸時逸沒有聽到那個字,他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的眼睛盯著車窗外,盯著那些從車裡走下來最前面的那個人,很高,很壯,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來的手臂上全是紋身,從手腕一直爬到脖子,密密麻麻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斜著劃到右嘴角,本應該是痞帥的臉被毀的有些猙獰
是他……
前世殺了阿卿的那個人……
陸時逸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渾身汗毛乍起,那些畫面,前世的那些東西,他自以為已經放下了,不在害怕了,現在看來,他太高估自己了,眼淚決堤般的掉下來,渾身細細的發著抖
恍然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小出租屋,那扇被陸扶卿死死抵住的門,好恐怖,他的阿卿流了好多血,怎麼按都按不住,他怎麼喊他的阿卿都不理他,那些人留下一室狼藉走了,獨留他一個人空落落徘徊於人世間
他的嘴唇在抖,像是冬天裡被凍壞了的人,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響,整個人都在抖,像風中的落葉,像雨中的小鳥,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無處可逃的困獸。
他死死地抓住了陸扶卿的手,用最大力氣死死拽住他的阿卿,好像他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就會像前世一樣,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不要……」他開口,聲音很悲涼,很難聽,好像……不是他的聲音,而是是別人的,是另一個時空的那個抱著陸扶卿的屍體哭到昏厥的人兒,是那個徘徊於這無聊人間孤零零等了好多年,才等到重來一次的布偶貓兒「不要……阿卿……你別不要我……求你了……不要下車……求你了……不要下車……」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有那兩句話,翻來覆去的,近乎禱告「不要……不要……不要……不會的,阿卿……你聽我說……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別再丟下我了……」
陸扶卿愣住了。
他安靜的看著陸時逸,真的好可憐……眼神暗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深很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他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伸出手,輕輕地覆在陸時逸抓著自己的那隻手上,手冰涼,一直在抖,他把那隻手輕輕握在掌心裡,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它,很輕,很慢,然後忽然低下頭,湊到陸時逸耳邊,虔誠的吻了吻他的耳朵,聲音很輕,很柔,好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朋友。
「主子聽話,阿卿不會不要主子的,阿卿生生世世都是主子的人,怎麼會丟下主子,屬下去看一眼,很快的,我們乖乖的,主子聽話,咱們剛才打電話沒信號,主子在車裡再試試,一直給老李他們打,直到接了為止,聽話。」
陸時逸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拼命搖頭,眼淚鼻涕甩得到處都是,他的手抓得更緊了,死死抓著陸扶卿的胳膊
可陸扶卿還是輕而易舉的把手抽出去了
他輕輕掰開他的手指,一有跟他五指相握,輕輕放在唇瓣吻了吻,眼底也有一點濕潤,他大概猜到了,應該是王大海的人,今天就是奔著他們的命來的,陸扶卿想著,他大概可能也許基本上會在今天交代在這,要說遺憾呢……大概沒有了吧,他和主子去看了海,在生前記憶里他的主子都是愛他的,這樣也算因禍得福了,不用在未來體驗一次有主母的感覺,但不知道這次主子要是沒事……能不能管理好公司……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陸時逸幾乎是瞬間就要也跟著跑下去,結果就聽到了「咔」的一聲,不是車門關上的聲音,而是鎖門的聲音。
他撲過去,拼命拉門把手,可拉不動,他按解鎖鍵也按不動,他用力捶門,近乎瘋狂,前面的窗戶撞著大樹,雖然碎了但不可能爬出去,一股瀕死的窒息感湧上來
前世的記憶和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一樣的打不開,一樣的隔著什麼,一樣的只能看著,什麼都不能做。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也許上天給他這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是讓他清醒的認識到,在這個世界,他才是那個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或許只有他死……才救得了他的阿卿
他的哭聲變了調,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哭,他一邊哭一邊喊,嗓子啞了,聲音劈了叉,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喊什麼,手不停地捶打著車窗,捶得玻璃上全是他的血掌印,他感覺不到疼
最後……無力的把額頭抵在車窗上,冰涼的玻璃貼著他滾燙的皮膚,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是下過雨天的窗戶。
他明白為什麼阿卿要拿走那把小刀了……
一把小刀能殺得了誰,阿卿拿走他,不是為了自保,而是怕他做什麼衝動的事
他的阿卿……永遠都是這麼厲害,永遠比自己多算一步,即使他偷了考試答案,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阻礙不了自己那個差的要死的成績
他透過那扇車窗,平靜且死寂的看著陸扶卿的背影。
和前世一模一樣,一樣的挺拔,一樣的沉穩,一樣的義無反顧,他站在車頭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車,擋在陸時逸面前。
永遠都是那樣……
永遠都是那樣。
早知道……就對他的阿卿差一點了,這樣的話,也許就會像周夜一樣,在他要死的時候,別回頭管自己……
早知道……
知道也沒用,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上輩子,這輩子,他的阿卿都不會不管自己
碎夢映見舊時血,舊闕鎖住隔世人
——
寶子們忽略掉車裡安全氣囊這個東西,在這個世界就沒有這玩意兒,不然有點出戲
我肯定知道有寶子想問為什麼剛出碼頭的時候不打電話,那個碼頭是有信號的,可以正常通信,但他們出來不可能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被跟了,等到了大野路子意識到的時候完全沒網,陸時逸在邊上一直打,但打不通,或者剛通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斷了,所以遲遲沒聯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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