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他們站在碼頭上,等著那艘白色的遊輪靠岸。
海還是來的時候那片海,藍得透亮,天還是來的時候那片天,高高的,遠遠的,幾朵雲掛在那裡,慢悠悠地飄著,碼頭上的人,誰都不想走,相信沒有人能在旅行的最後坦然接受,陳風眠蹲在碼頭上,懷裡抱著一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滿了貝殼,五顏六色的,大的小的都有,在陽光下泛著細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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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三個人昨天下午在沙灘上撿了一下午的成果,三個人兒像沒見過世面的小孩一樣,撅著屁股在沙灘上刨了一下午,指甲縫裡塞滿了沙子,褲腿上沾滿了水漬,被海風吹得頭髮像鳥窩,可誰也不肯走,撿了一個又一個,直到沈恪幾個硬是半哄半強迫的領回去睡覺才戀戀不捨的罷休
他看著那些貝殼,眼睛亮亮的,嘴巴彎彎的,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罐子抱回懷裡,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陳璟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看他那副樣子,嘴角彎著,又嫌棄又好笑的。
「瞧瞧你這點出息,以前不總帶你來海邊嗎,家裡都多少了,喜歡的話回家買點好看的收藏」
陳風眠頭也不抬,繼續看著罐子裡的貝殼,嘴裡嘟囔著:「買的哪有自己撿的好,這個是陸哥幫我找到的,這個是瑜哥幫我挖出來的,這個是我自己在那個大石頭下面發現的,還差點被那個小螃蟹夾了手……」怎麼看都看不夠
陳璟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蹲下來,從陳風眠手裡拿過一個貝殼,昨天撿完太晚了就沒來得及收拾,貝殼上還沾著幹了的沙子,白白的,細細的,嵌在紋路里擦不乾淨,他用牙線把那些沙子一點一點摳出來,再用濕巾擦淨,紙巾擦乾,擦完了放在陽光下看了看,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自己確實挺久沒帶小東西出來玩過了,天天除了醫院就是在家待著,也是悶著了,以後多帶鳳眠出來玩玩兒,想著想著,把擦乾淨的遞給陳風眠
「放好吧。」
陳風眠興高采烈的接過來,放進罐子裡,眼睛亮亮地看著陳璟,狗狗眼裡都是星星
「嘻嘻嘻嘻老公你真好……」
陳璟的耳尖紅了一下,沒有說話,看似臉上一片平靜,動作是倒是越干越起勁,陳風眠蹲在他旁邊,一個一個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罐子裡擺好,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顏色相近的放在一起,擺得整整齊齊的,動不動還吧唧親陳璟一口作為費用
沈瑜站在旁邊,手裡也提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貝殼,他沒帶罐子,只能先這麼裝著,他伸著脖子看陳風眠那個小熊樣子的玻璃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沈恪,又羨慕又委屈。
「阿恪~」他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回去我們也挑個罐子唄。」
沈恪看著他,眸子暗下來,聲音溫柔帶有點磁性
「好,喜歡我們可以去做一個,家附近新開了一家燒玻璃的。」
沈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湊過去膩膩歪歪的把腦袋靠在沈恪肩上,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小狗。
「就知道你最好。」他說。
沈恪沒有動,任由他擺弄,海風吹過來,把沈瑜的頭髮吹到他臉上,痒痒的,帶起臉上一片緋紅。
陸時逸抱著沈瑜和陳風眠的膀子,三個人擠在一起,不舍的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後忽然開口了。
「誒,你們說明年……」聲音亮亮的,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興奮勁兒,「要不我們明年去南極吧!」
沈瑜和陳風眠同時轉過頭,看著他。
「南極?」沈瑜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看企鵝?」
「對呀」陸時逸的眼睛亮得嚇人,「我說真的,長這麼大我還沒去過南極呢,我也想看帝企鵝,電視上那種,毛茸茸的,咱們坐船去,去看極光冰川」
陳風眠的眼睛也亮了,閃著星星,陳鳳眠噠噠的跑到陳璟身邊跟條要火腿腸的小狗一樣瞪個大眼睛巴巴的瞅著,見陳璟故意晾他,就開始抱著人啃,陳璟被他這一套甜蜜魔法攻擊弄得沒辦法,只能笑著招了
陳風眠瞬間高興的不行,又無情的拋棄陳璟,跑到陸時逸面前,拉著他的袖子嘀嘀咕咕去了
陳璟摸了一下臉上的哈喇子,無奈的彎了彎唇角
「小沒良心的……純種渣男無疑」
陳風眠絲毫不把陳璟看在眼裡,只顧著問東問西「真的嗎?哇塞,我們什麼時候去?要坐多久的船?能看到企鵝寶寶嗎?」三個小朋友擠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討論著,已經開始查拍照攻略了,說得像明天就要出發一樣
陳璟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嫌棄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沒有說話,繼續清理那些貝殼
陸扶卿站在不遠處,看著陸時逸那副興奮的樣子,也忍不住彎彎的嘴角,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司機發來的消息,說車已經到碼頭了,在停車場停著,後天到地方直接安排人來接就行,他把手機收回去,安靜的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
陳璟那邊,沈瑜又湊過去了,站在沈恪身邊,歪著頭看他。
「誒我說陳璟,你們真不跟我們回市里?去我們那兒住幾天唄,反正你們那個地方也偏,回去多冷清啊。」
陳璟搖了搖頭,把手裡最後一個貝殼擦乾淨,遞給陳風眠。
「不了吧,」聲音很輕,有點小小的難過「還是回自己家,那個小公寓沒了就沒了,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
陳風眠也跟著失落,那個小公寓是他們平時加班休息的地方,也是他們在醫院附近的小窩,即使不是家,也住了很多年,裡面放了一些小擺件,有他們愛的痕跡,就這麼沒了換做誰都會難受
陳風眠抱著罐子,走到陳璟身邊,把腦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
「回家好,」聲音軟軟的,「我要痛痛快快的睡幾天,嘻嘻」
陳璟低下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嗯,咱們前段時間忙,基本上沒回家,得回去看看,也不知道阿姨把我養的檸檬樹弄得怎麼樣了。」
沈瑜看著他們,沒有再勸
船來了,白色的遊輪從海平線上慢慢駛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停靠在碼頭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汽笛聲
幾個人開始搬行李。
陸時逸不舍的回頭看看那片小島,拍了拍手,轉過身,看著那片海。
「走了啊,蟹兄魚兄蝦兄巴拉巴拉兄,總之你們不用躲了,辣手催命三修羅就此別過,別想我們哦。」
當然沒人鳥他,一旁躲著的小章魚高興的快會說話了
——
兩天後
陳璟和陳風眠上了車,他們要先回去處理事情,要先回市里再轉車回家,沈瑜和沈恪順便去參加一個旁支家族的一個什麼宴會,得趕緊回去,幾個人在碼頭告別
車門關上了,車子發動,緩緩地駛出碼頭,拐上公路,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碼頭上只剩下陸時逸和陸扶卿。
海風吹過來,把陸時逸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著陸扶卿。
「走吧,」他說,聲音有點蔫,還沒戒斷,「我們也回家吧。」
陸扶卿點了點頭,把箱子放進後備箱,關上蓋子,他走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陸時逸也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把座位往後調了調,伸了個懶腰。
「咦,司機呢,怎麼是阿卿開」
「噢,忘了跟主子說了,老張說他老婆生孩子,臨時來不了,我就沒再叫其他人了,沒多遠,屬下開就行了」
陸時逸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想了想,一臉興奮的問
「阿卿,我們明年真的去南極嗎?」
陸扶卿發動了車子,引擎輕輕地響起來,很穩,很安靜。
「主子想去就去,屬下提前把事情安排好 正好休息一個月帶主子出去玩。」
陸時逸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隻月牙,他打開手裡的袋子,裡面是在碼頭那裡買的啃得雞(沒打錯字,就是這個◍˃ᵕ˂◍),一個雞翅桶,一個漢堡,一杯可樂。
他拿出一個雞翅,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哇哦~爽,」他含糊不清地說,又把可樂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爽得他眯起了眼睛,「這才叫細糠。」
車子駛出碼頭,拐上公路,因為碼頭這裡離市區有些距離,路兩邊是大片的野地,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陸時逸靠在座椅上,腿盤著,鞋子早就脫了,光腳踩著座椅邊緣,手指上還沾著雞翅的油
「阿卿,」他又叫了一聲,拿起一塊雞翅,遞到陸扶卿嘴邊,「張嘴。」
陸扶卿順從的張開嘴,咬了一口
「好吃嗎?」陸時逸問,眼睛亮亮的。
「好吃。」陸扶卿說。
陸時逸滿意地笑了,又把可樂遞過去,吸管送到他嘴邊,「來來來喝一口。」
陸扶卿低下頭,吸了一口,可樂涼涼的,甜甜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好喝嗎?」
「嗯,謝謝主子。」
陸時逸這才滿意了,把可樂收回來,自己也吸了一口,又拿起雞翅繼續啃,把骨頭扔進袋子裡,擦了擦手,又拿出漢堡,打開包裝紙,咬了一大口,裡面的醬汁擠出來,沾在嘴角,陸扶卿餘光瞥到,不經意的幫他擦,偷偷含在自己嘴裡
車子在公路上開了四十多分鐘,拐進了一條小路,這條路比剛才的窄,兩邊是雜亂的灌木叢,路面也修的不太平整,時不時有幾個坑,有點顛
「這破路修的坑坑窪窪的……」陸時逸嘟囔
陸扶卿沒有接話,他的眼睛從剛才開始一直看著後視鏡,嘴唇微微抿著,繃得很緊
陸時逸吃完了漢堡,把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袋子裡,又喝了一大口可樂,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心滿意足地靠在座椅上,摸著肚子,看著窗外的風景
「阿卿,」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吃飽喝足後的那種滿足感,「你說這些灌木叢里有沒有兔子?野生的那種,小的時候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巴拉巴拉說著
陸扶卿沒應聲
陸時逸沒在意,繼續說:「我還記得那時候……」
陸扶卿還是沒有說話
陸時逸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轉過頭看著陸扶卿,陸扶卿的側臉在車窗的光線里忽明忽暗的,眉頭微微皺著,下頜線繃著,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穩,指節泛著白。
「阿卿,阿卿?怎麼了」陸時逸又叫了兩聲,聲音小了一點,帶著一點試探。
陸扶卿沒有看他,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又掃了一眼後視鏡,臉色更沉了點
「主子,」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你還記不記得,跟在我們後面的那輛車?」
陸時逸愣了一下,他轉過頭,往後窗看,後面是一條灰撲撲的公路,彎彎曲曲的,路的盡頭,有一輛車,不大,深色的,看不清是什麼牌子,跟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這還是陸扶卿提了,不然他都不知道後面還有車。
他看了幾秒,轉回頭,看著陸扶卿。
「那個啊,」語氣還是輕鬆的,「可能是同路的吧,這條路又不是我們家的。」
陸扶卿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又掃了一眼後視鏡
「我們剛出發的時候,」聲音還是很低,「這輛車就出現過一次,在停車場裡停著,咱們走他也跟著走的。」
陸時逸眨了眨眼,又轉過頭去看
「可能是巧合呢,」聲音也忍不住有點緊張,「這條路就這一條,人家也要回家啊。」
陸扶卿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了一眼左側的後視鏡,又看了一眼右側的,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著前面的路。
「中間換過,」聲音平靜,「一開始是輛黑色的轎車,跟了十幾分鐘,換成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現在這個是深灰色的SUV,都是跟著咱們一起離開停車場的。」
陸時逸的嘴巴微微張著,他慢慢地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後面的那輛車,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那涼從脊椎骨開始,慢慢地往上爬,爬得他頭皮發麻。
「我去……這都能記住,阿卿你是天才吧,那你是說……」他開口,聲音有點干,「從碼頭就開始跟著,故意的?」
陸扶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靜,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不一定是衝著我們來的,」聲音還是很平,「也許真的只是巧合嗎。」
可他的語氣,更像是為了安撫陸時逸,陸時逸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點晦暗
陸時逸沒有說話,他慢慢地把手裡的可樂放下,放在杯座里,腿從座椅上放下來,腳伸進鞋子裡,系好鞋帶,然後坐直了,把安全帶往上提了提,動作很輕,很安靜,看了眼導航,最快還得四十分鐘進市區
他的手,悄悄地伸過去,放在陸扶卿的手臂上,他感覺到那繃緊的肌肉在他掌心下幾乎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沒有拿開。
車裡很安靜,音樂還在放著,是一首他們都很喜歡的歌,吉他聲輕輕的,女聲柔柔的
陸扶卿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看陸時逸,只是伸出右手,覆在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手上,輕輕握了一下,握得很緊,又鬆開。
「沒事兒。」聲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