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這幾天在家養著,日子過得像是隔著一層霧,又像是沉在水底,什麼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也抓不住。
每天醒來,都會在床上躺上很久,呆呆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一點一點移動,從床頭挪到床尾,從左邊移到右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有時候看著看著,眼睛就不知不覺酸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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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吃飯沒胃口,一桌子的菜,夾幾筷子就飽了,明明以前阿卿做的菜他一口都捨不得剩的……睡覺也總是睡不沉,總是做夢,夢裡亂七八糟的,醒來又記不清夢見了什麼,總感覺夢裡有人在哭,有人在罵,翻文件也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就是不進腦子,手無意識的發抖
可他還是每天機械的走著這套流程,一樣不落,卻也是足不出戶,他努力的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只以為自己只是太累了,可是大概率做不到
陸扶卿給他安排了一些公司的事務,讓他學著處理,說是學,其實就是讓他有點事做,分散分散注意力,別總是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那些文件,那些報表,那些會議記錄,每天都會準時送來,厚厚的一沓,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桌上。
他每天都坐在書房裡,對著那些文件,一頁一頁翻,字密密麻麻的,遇到不懂的地方,他會用筆標出來,折個角,等陸扶卿回來問他,他學得很認真,就像他以前學的那樣,他表現得很正常
但他真的真的不想讓阿卿出門,他想讓阿卿在家陪他,他一個人待著,好難過好難過啊……
小小的人兒縮在一團,在冷冷清清的別墅里,自己忙著自己的事情,眼神里一直沒什麼光彩
他並不知道,他的阿卿每天出門後,都會在門外站一會兒,背靠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眼神晦暗的抽一根煙,陸扶卿的心很疼,但因為沒忙完,只能逼著自己離開。
不過他還是一有空就打開手機看監控。
那個人窩在沙發上,手裡總是拿著一本書,或者一份文件,書半天都沒翻一頁,就那麼盯著,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有時候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連姿勢都不換,呆呆的
他盯著監控看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陸時逸的身上,把他的側臉照得透亮,就那麼坐著,從上午坐到了下午,從陽光明媚坐到了夕陽西下,他起來過兩次,去倒了杯水,然後又坐回去,繼續悶悶的翻著那些繁瑣的文件
陸扶卿看著那些畫面,喉結動了動,卻只是把手機收起來,繼續處理那些爛攤子,只是晚上的時候,會回來得特別早,還會給他帶小禮物
周明遠那邊的事終於處理完了,該收尾的該交代的也全完事了,至於……周夜那邊,有他自己的安排,也不用他們操心了。
陸扶卿把所有能推的事都推了,然後急匆匆地往家趕。
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那個人。
車停在門口,他幾乎是小跑進去的,跟著急放學的小學生們沒什麼兩樣
推開門,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柔柔的,照出一小片溫暖的光,那是特意給他留的燈,迎他回家的燈
沙發那邊,一個人縮在那裡,像是被世界孤立了
陸時逸窩在沙發上。
側躺著,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窩在角落裡的貓兒,那條毛茸茸的小毯子蓋在他身上,是淺灰色的,軟軟的,厚厚的,把他整個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毯子的邊角垂下來,搭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臉朝著沙發靠背,只露出半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皮膚白白的,像是瓷器,睫毛長長的,密密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動,一下一下的,嘴唇帶著一點淡淡的粉色,像是做了什麼夢,夢裡不知道有什麼。
呼吸很輕,很淺,胸口微微起伏著,他的主子最近瘦了很多,看起來好可憐……他就那麼睡著,安安靜靜的,像是一幅畫,又像是一個易碎的夢。
有一本書掉在地上。
就在沙發旁邊,翻開扣著,書頁皺巴巴的,受了不少委屈,應該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書從手裡滑落,自己都沒發現,白皙的手腕維持著垂落的姿勢
軟軟的,小小的,安安靜靜的。
陸扶卿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
然後輕輕地走過去,繞過那些茶几,小心翼翼走到沙發邊,彎下腰輕輕撫平他皺著的眉頭,然後才伸出手,一隻手托著他的背,一隻手托著他的腿彎,把他整個人摟進懷裡抱起來,身體軟軟的,溫熱的,靠在他胸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份溫度。
很輕誒……陸扶卿蹙了蹙眉,忍不住把他抱緊了些,往樓上臥室走去,然後把他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很小心,怕本就這幾夜睡不安穩的人兒吵醒了
結果剛放下,陸時逸就哼了兩聲。
「唔……嗯……」
帶著剛睡醒的那種軟糯沙啞,像是小貓叫,又像是夢囈,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眼睛,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慢吞吞的眨眨眼睛,看到陸扶卿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愣了一秒。
瞬間就精神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如夜裡的星星,趕緊伸出手,抱住陸扶卿的脖子,動作軟軟的,和撒嬌一樣,他把臉湊過去,仰起頭,在他嘴唇上蜻蜓點水的吻了一下。
一抹緋紅從耳尖開始,慢慢蔓延到耳根,到脖子,到臉頰,他跪在床邊,被抱著脖子,一動不動,只是抬頭看著那個人,看得他心裡又軟又疼
他的聲音有點啞。
「周明遠掛了,周夜那邊就不用我們管了。」
陸時逸乖乖聽著,點了點頭,眼睛還巴巴的看著陸扶卿,可眼神有點飄,不知道在想什麼,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總溜號
陸扶卿看著他,沒有說什麼,喉結動了動,咽下一口唾沫,是苦澀的。
然後坐到床邊,伸出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裡,把下巴抵在他發頂,蹭了蹭,髮絲軟軟的,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麼抱著他,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安靜的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很溫柔很溫柔
「主子,我們明天去個地方好不好?」
陸時逸愣了愣,抬起頭,看著陸扶卿,眨了眨眼睛,沒猶豫的答應下來
「好。」聲音軟軟的,輕輕的。
陸扶卿眼眶稍微有點紅,但也只是把他抱的更緊了些,帶著無限的眷戀。
「乖……睡吧,扶卿陪您呢。」
陸時逸慢半拍的點頭,把臉埋進他懷裡,蹭了蹭,閉上眼睛
陸扶卿抱著他,聽著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一下一下的,很輕,很均勻。
沒有動,就那麼緊緊抱著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金色的光,很溫暖
陸時逸醒來的時候,陸扶卿已經準備好了,坐在床邊,手裡拿著衣服,正比著看合不合適,看到陸時逸眼裡慢慢有了焦距,嘴角彎了彎,笑了,聲音很輕很輕,夾著嗓子說的話,如果沈恪他們在這絕對會深深地瞧不起陸扶卿的
「主子,起床啦。」
陸時逸看著他,愣了兩秒,然後慢慢坐起來,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的,翹著好幾撮,東一撮西一撮的,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
陸扶卿幫他穿衣服。
一件一件,從裡到外,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幫他穿襯衫,扣扣子,系領帶,陸時逸就乖乖地坐著,由著他擺弄,偶爾配合地抬抬手,然後就繼續歪著頭看他,眨眨眼睛,格外的聽話
穿好了,陸扶卿打了個電話。
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很低,說了幾句就掛了,陸時逸沒聽清聊的什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然後陸扶卿走過來,牽起他的手往外走
「好啦,走吧,主子早餐到車上再吃好不好,因為是提前預約的,我們在家吃有點來不及了。」
陸時逸倒是不在意這個,被他牽著跟著他往外走。
坐上車的時候,他還有點懵懵的,悶悶的吃著三明治
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皮膚照得透亮,白得幾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看起來特別特別乖,這幾天他都這樣。
不怎麼說話,只安安靜靜的黏著陸扶卿,陸扶卿在哪兒他就在哪兒,陸扶卿出門他就乾巴巴的等,陸扶卿回來他就直勾勾的瞅,像一隻等著主人回家的小狗,哈哈雖然用在陸時逸身上算是大逆不道了,但陸扶卿實在想不到更貼合的形容
前幾天自己出去忙周明遠的事兒,哄了他好久才出門,每天早上都要跪在沙發邊,握著他的手,一遍遍跟他解釋。
陸時逸分得清輕重緩急,所以每次也只是悶悶的抱一會兒就戀戀不捨的鬆開了手
可陸扶卿走後,監控里,他就那麼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看著那扇門,很可憐很可憐……
他的主子生病了,需要看醫生,陸時逸一直不亂問,就乖乖地坐著。
車子開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小地問了一句。
「我們去哪裡呀?」
他聲音裡帶著點不安
陸扶卿頓了一下,心漏了一拍,乾咳兩聲,挑揀著答
「我們去看醫生。」
陸時逸眨了眨眼睛,有點不解
「給誰看?」
陸扶卿沉默了一秒。
「啊,這個啊,給我自己看,這幾天老失眠,睡不好,可扶卿膽子很小的,不敢一個人看醫生,所以主子陪陪我好不好呀。」
陸時逸愣了一下,然後呆呆的看著陸扶卿會兒,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濕漉漉的蓄滿了水,他瞪著那雙狗狗眼,眼淚汪汪的,看著他,聲音都變了調,可毫無威懾力
「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扶卿目光瞥到主子那樣子,有點心虛的揉了揉鼻子。
「啊……這個啊,沒事的,就是這幾天太忙了,沒睡好,去看看醫生,開點藥就好了。」
陸時逸看著他,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軟軟的,帶著鼻音。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我保證。」
陸時逸這才放心一點。
他靠過去,把臉埋進他懷裡,蹭了蹭,陸扶卿把他攬住,輕輕拍他的後背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