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棟白色的建築前停下來。
陸時逸從車窗往外看,那樓不高,只有五層,外牆是米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門口種著兩排冬青,即使是秋天,依舊綠油油的,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陽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
「陸總到了。」司機熄了火
陸扶卿沒有立刻下車,轉過頭輕輕拍拍還在扒著窗戶往外面的陸時逸
過了幾秒,小小的人兒才慢慢轉過頭,呆呆的看著他。
「這裡嗎……」他輕輕說了一句,聲音軟軟的
陸扶卿點點頭,伸手幫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繞到另一邊,拉開門,把手伸給陸時逸。
陸時逸看著那隻手,愣了一秒,目光從那隻手慢慢移到陸扶卿的臉上,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忍不住也跟著彎了彎眉眼,
他被拉著下了車,站在那棟白色的建築前,抬頭看著那扇玻璃門,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一閃一閃的。
陸扶卿沒有鬆開他的手,就那麼牽著他往裡面走,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暖意撲面而來,裡面開著空調,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的,前台的小姑娘抬起頭,沖他們笑了笑,很溫暖的那種,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白白的牙齒。
「陸先生是吧?」聲音甜甜的,「許醫生在等你們,請跟我來。」
她走在前面,領著他們穿過走廊。
走廊兩邊是米色的牆壁,掛著幾幅風景畫,有海,有山,有田野,顏色都很柔和,看著讓人心裡平靜,那幅海的畫最大,占了半面牆,藍色的海水一層一層湧向沙灘,白色的浪花捲起來,又落下去,天邊有晚霞,橘紅色的,紫色的,粉色的,混在一起,漂亮得像夢。
地上鋪著地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
陸時逸一路走著,眼睛一直看著那些畫。
他眼睛直直看著那幅海的畫,看了很久,腳步都慢了半拍。
陸扶卿感覺到他的停頓,也跟著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眸子裡閃了下
「好看嗎?」陸扶卿輕聲問。
陸時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又看了幾秒,然後才慢慢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前台的小姑娘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許醫生,陸先生他們到了。」
門從裡面被打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門口,他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讓人一看就覺得安心
他的眼鏡片後面是一雙很清澈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很認真。
他先看了陸扶卿一眼,目光在陸扶卿臉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慢落在他身後的陸時逸身上,然後笑了笑
「扶卿,」聲音低低的,很好聽,溫潤爾雅,和以前周明遠是一個款的,但他這個不是裝出來的,性子就這樣,「好久不見。」
他叫他的名字的時候,像是含了什麼東西,軟軟的,輕輕的。
陸扶卿禮貌性的點了點頭
「是時逸吧,估計你應該不記得我了,我們以前見過的」許青的目光又落在陸時逸身上,很溫和,沒有壓迫感,但不知為什麼,陸時逸總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他忍不住悄悄握緊陸扶卿的手,本能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挨著他的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許青看著他那小動作,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沒有多說,只是側過身,讓出門口。
「進來吧。」他說。
診室很大,布置得很舒服。
靠牆是一張寬大的沙發,米色的,軟軟的,上面擺著幾個軟軟的靠枕,堆在一起,倒不像診室,更像進了朋友的家,還是很溫馨的那種
窗戶很大,幾乎占了整面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金色的光,把整個房間都照得明亮又溫暖,窗台上擺著幾盆小多肉,胖乎乎的,綠綠的,擠在一起很可愛。
「坐吧,」許青指了指沙發,聲音還是那麼溫和,「隨意一點,不用緊張。」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又落在陸扶卿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移開。
陸扶卿根本沒往他身邊瞅,只是牽著陸時逸,在沙發上坐下,還下意識的拿了個靠墊墊在陸時逸身後。
許青看著他的動作,目光暗了暗,帶上點複雜,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辦公桌後面接了兩杯溫水,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
他先拿起一杯,遞給陸扶卿,動作很自然,可如果這個世界有回放的話,會發現他的手在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多停留一秒,又像是想碰觸什麼。
陸扶卿快速接過水杯,沒給他這個機會,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聲音很淡,禮貌而疏離。
許青又拿起另一杯,遞給陸時逸。
「先喝點水吧,上秋了,外面有點冷吧?」
陸時逸搖了搖頭
許青笑了笑,在對面那張單人椅上坐下來,翹起腿,靠在椅背上,姿態很放鬆 ,和閒聊一樣
「扶卿,」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聊家常,「你電話里說最近睡眠不好?」
他叫他名字的時候,那兩個字總是帶著點不尋常的味道
可惜陸扶卿沒感覺到,只是點了點頭。
「嗯,」聲音低低的,「最近總失眠,睡不踏實。」
「多長時間了?」
「有一陣子了吧,」陸扶卿說,「具體多久我也記不清。」
許青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開口,語氣還是那麼隨意自然。
「你們倆住一起吧?」他問,眼睛卻看著陸時逸,「他晚上睡得好不好?」
陸時逸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一樣,看著許青,眼睛眨了眨,腦子裡空了一瞬,然後他慢慢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
他轉過頭,看了看陸扶卿。
陸扶卿也看著他,眼神柔柔的,像是在說沒關係,讓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陸時逸慢慢轉回頭,看向許青。
「他……」聲音有點慢,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努力回憶,「這幾天他應該睡得不太好……有時候半夜會醒……醒了就睡不著……就坐在床邊……」
他說得很慢,一句話要頓好幾下,眉頭微微皺著,很認真的樣子
手被陸扶卿握著,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點,只是一點,自己醒沒醒主子怎麼知道的 ,這不說明自己主子晚上也在裝睡嘛……
「他一般幾點睡呢?」
陸時逸想了想。
想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
「一點多吧……有時候兩點……,我讓他早點睡……他不聽……非要等我睡著才睡……」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小小的委屈,他看了陸扶卿一眼,那眼神軟軟的,濕漉漉的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眼神,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他握著他的手,沒有說什麼,只是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一下一下的。
許青看著他們之間的這些小動作,眼神落寞了些許,卻也只是繼續問。
「他吃飯呢?胃口怎麼樣?」
陸時逸又想了想 眉頭蹙著
「最近他都是去公司,我不太知道他胃口怎麼樣,想來不是很好」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那點委屈更明顯了,看著陸扶卿,眼睛眨巴眨巴的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又問了好幾個問題,都是關於陸扶卿的,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吃多少,睡多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陸時逸一個一個回答,很認真,很專注。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許青,偶爾會看看陸扶卿,確認自己說得對不對,他說話很慢,每個問題都要想好一會兒,像是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理解,然後再花一點時間才能組織好語言,可每個問題都很認真很認真
因為那是關於阿卿的事
關於阿卿的事,他都要仔細一點
小小的時逸當然不知道,那些問題,其實本來就是沖他來的
許青看著他回答問題的樣子,把各種小動作看在眼裡。
但偶爾會留神看一眼陸扶卿,見他一臉情竇初開的陽光大小伙子一樣,許青心裡有點酸澀,努力別開視線
半個多小時過去,許青看了看牆上的鐘,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扶卿,」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你跟我到裡間來一下,單獨聊幾句。」
陸扶卿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剛要走,就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拽住了。
他低頭看去。
陸時逸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滿的不放心,眼眶有點紅紅的,濕濕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陸扶卿看著他那眼神,心裡軟成一團。
他在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伸出手,輕輕握著陸時逸的手,把它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涼涼的,貼在他溫熱的臉上,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微的顫抖。
他看著那雙眼睛,聲音沙沙的,軟軟的,像是撒嬌一樣。
「主子,扶卿害怕的……」
陸時逸愣愣的沒反應過來,阿卿怕醫生嗎……他原來並不知道阿卿還有這么小眾的恐懼點
他的心一下子就疼了,於是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像是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狗,手穿過他的頭髮,從發頂摸到後腦,又從後腦摸回發頂,軟軟的,滑滑的,摸在手裡很舒服。
「乖,」他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哄小孩的調子,「不怕的,阿卿不怕的,我在外面等你,不走的,哪兒都不去的。」
他說著,還拍了拍他的頭,像是在給他打氣,可偏偏這人兒眼睛紅紅的,好不容易長起來的小大人兒 ,一下子散了個一乾二淨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又軟又疼
「那主子要乖乖等我。」
「嗯。」陸時逸點頭,很用力。
「不要扔下我。」
「不會的。」陸時逸又點頭,很認真,很用力的那種
陸扶卿這才站起來,往裡面那扇門走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時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陸扶卿彎了彎嘴角,推開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陸時逸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慢慢收回目光,坐在沙發上,安靜的垂眸,久久無言
裡間小一些,布置得更簡單。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筆力蒼勁,墨色很濃,窗戶外能看到一小片天,藍藍的,揉著幾朵白雲
陸扶卿在椅子上坐下,表情慢慢沉下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許青在他對面坐下。
他也沒有立刻說話,專注的看了他一會兒,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很溫柔,很複雜。
然後推了推眼鏡,嘴角彎了彎,那笑有點意味深長。
「感情不錯啊。」
陸扶卿沒有說話,抿了抿唇
許青看著他那個樣子,目光又暗了一分,沒有再調侃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聲音徐徐的,像是流水一樣,不急不緩。
「扶卿,現在看……確實有點問題。」
陸扶卿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沒發現嗎?他剛才回答問題的時候,反應很慢,每個問題都要想好幾秒才能回答,說話的時候也斷斷續續的,組織語言很費勁,這不是正常的反應。」
陸扶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他的手,」許青說,「他一直握著你的手對吧?你沒發現他的手一直在抖嗎?一直坐立不安,他看你那個眼神,也有點過度依賴,這些都是信號。」
他頓了頓,聲音放的更輕柔,陳述著事實
「他有抑鬱傾向。」
那兩個字落下來,像石頭一樣,壓在陸扶卿心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許青看著他那個樣子,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嘆了口氣
「你電話里說你暫時不知道病因,這很正常,抑鬱症這東西,有時候就是因為不知道什麼引起的,才最難治,你現在要做的呢,就是多陪陪他。」
陸扶卿抬起眼,看著他。
許青對上他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笑
「可以帶他出去走走,旅旅遊什麼的,換個環境,散散心,他現在的狀態,像是被困在一個籠子裡,出不來,換個地方換個心情,可能會好一點。」
陸扶卿認真聽著,一個字都沒漏。
「晚上看著他好好睡覺,別讓他熬夜。他睡眠不好,精神狀態會更差,白天多帶他出去曬曬太陽,見見人,別讓他一個人悶著,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容易胡思亂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有機會多套套他的話,看看病因在哪,他可能不會主動說,但你慢慢問,總能問出點什麼,他依賴你,你說的話他會聽,他的狀態記得隨時跟我講」
陸扶卿聽著,點了點頭,然後才開口了,聲音很低。
「還有呢?」
許青想了想,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怎麼照顧,怎麼溝通,怎麼觀察,他說了很久,陸扶卿就聽了很久,有的重要些的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記了點
等他說完,陸扶卿又沉默了,安靜的看了會兒窗外。
許青看著他,並沒有打擾他,陸扶卿靜靜待了會兒就站起來。
「謝謝,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許青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想伸出手拍他的肩膀,可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被陸扶卿不經意躲開,許青有點尷尬的收回手,扶了扶眼鏡
「咳,客氣什麼,」聲音又變的很溫和,「有事隨時找我。」
陸扶卿點了點頭,沒有看他,推開門,走出去。
許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還想說什麼,門就已經關上了,半晌,自暴自棄的蹲在地上使勁揉自己頭髮
——
診室外間,陸時逸還坐在沙發上,乖乖地等著。
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陸扶卿出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陸扶卿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好啦,走吧。」聲音輕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