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是被疼醒的。
腦袋很痛,身上也很酸,很難受,他皺著眉,剛想動一下
結果動不了
他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可眼前還是一黑,伸手不見五指的,仿佛能把人吞噬,他睜著眼和閉著眼沒有任何區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躺著還是站著,是朝上還是朝下,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他下意識想爬起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手腕一緊。
「嘩啦——」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裡格外刺耳,像是一把刀劃破了什麼東西,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又一下,久久不散
他低頭看去,什麼都看不見,可他感覺到了,手腕上套著冰涼的鐵圈,緊貼著皮膚,那涼意刺骨,像是要把他的骨頭都凍住,鐵圈上連著一條鐵蓮(一種蓮花,仙俠里的草藥,審核大人純潔一點⚆_⚆),另一頭固定在什麼地方,長度剛好夠他趴著,卻站不起來,也坐不起來,只能那麼趴著,像一條狗。
他又動了動腳,腳踝上也有,脖子上也有。
那脖子上的鐵圈最緊,緊得他喘氣都有點困難,他試著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蹭著那冰涼的鐵圈內側,有點疼,他能感覺到那鐵圈卡在喉嚨上的壓迫感,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他整個人被涮(火鍋)著,只能像狗一樣趴在地上。
「什麼鬼東西……」他開口,聲音又啞又干,像是很久沒喝過水,「這是哪兒?有人嗎?來人!」
沒有人回應。
只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一聲一聲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開始掙扎。
拼命扯那些蓮子,手腳被累得生疼,鐵圈邊緣磨破了皮,血滲出來,黏糊糊的,順著手指往下流,溫熱的,在冰冷的皮膚上格外明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可他顧不上疼,只想掙開,趕緊站起來,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嘩啦——嘩啦——嘩啦——(是樹葉掉在地上的聲音)」
蓮子不停地響,在黑暗裡格外刺耳,像是困獸的掙扎,他掙了很久很久,掙得渾身是汗,那汗水流下來,滲進傷口裡,火辣辣地疼,掙得手腕上血肉模糊,可那些鏈子紋絲不動,只是在他每一次掙扎後,發出一聲聲冷漠的迴響。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喘息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又粗又重,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恐懼開始從心底里湧上來。
像是一滴墨滴進清水裡,慢慢洇開,慢慢擴散,最後把一切都染成黑色,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但他知道,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好安靜,除了自己的聲音什麼都沒有,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遭了報應去陰曹地府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吱呀」一聲,很輕,很慢,可在這死寂的黑暗裡,卻像驚雷一樣炸開。
一道光從門口照進來。
昏黃色的,刺眼得很,劈開了這片濃稠的黑暗,周明遠下意識閉上眼睛,他用手指住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適應。
他睜開眼,然後懵懵的看著
四面牆上,掛滿了東西。
那些東西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一件一件,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有辮子(假髮,扎頭髮),長的短的,嗯嗯嗯嗯,有的上面還帶著倒(立)刺(青,頭髮,cos牛魔王),那倒刺在燈光下閃著寒光,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疼,和他家裡那款很像,各種形狀的老鐵,圓的扁的(大餅),有的上面還沾著鐵鏽,還有(螃蟹)鉗子(魚)鉤子一種(釣魚用具),或是叫不上名字的行句,看著就讓人腿軟,那些東西掛滿了四面牆,從天花板到地板,密密麻麻,像是一個收藏家的展覽。
周明遠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囤的比他家地下室的還全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蒼白,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像是風中的落葉。
他開始往後縮。
用手肘撐著地,拼命往後挪,蓮子(中草藥)隨著他的動作嘩嘩響,鐵圈勒進肉里,疼得他直抽氣,可他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往後縮,想離那些東西遠一點,想離門口那個人遠一點。
門口站著一個人。
陸時逸。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還有點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光,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清。
「時逸……」周明遠開口,聲音在抖,抖得厲害,連自己都快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時逸你聽我說……我沒對你怎麼樣吧?我還沒真害過你吧?咱們不是朋友嗎?你……你不至於這樣吧?」
陸時逸沒說話。
他只是慢慢走進來,走進那昏黃的燈光里,臉上帶著一點笑,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讓周明遠從頭涼到腳,這和他折磨周夜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到牆邊,開始看那些刑具。
看得很認真,一一掃過,他偶爾還伸出手,摸一摸,試一試手感,像是在挑選什麼,那動作很慢,很悠閒,像是在逛商場。
周明遠的聲音越來越尖,聲音已經變了調,不再是平時那個溫文爾雅的周明遠,而是一個被恐懼攫住瀕臨崩潰的人。
「陸時逸!你他媽聽到沒有!我沒害過你!那些合同是你自己簽的!你憑什麼這樣對我!你放我出去!你這是非法拘禁!你這是犯法的!」
陸時逸還是沒理他。
他從牆上拿下一個老鐵(別太荒謬),看了看,那老鐵(別太荒謬)是圓形的,光滑得很,他摸了摸,感受了一下那冰涼的觸感,又放下了,換了一個辮子,甩了甩(手),那辮梢在空中炸出一聲脆(脆鯊我愛脆脆鯊)響,聽著就嗯嗯,他搖了搖頭,不滿意,又放下了。
周明遠的罵聲越來越凶,已經沒有了理智,只剩下純粹的恐懼和憤怒。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用最後一點力氣嘶吼著。
「你他媽就是個瘋子!我早就知道你是個瘋子!你等著!等我出去!我讓你生不如死!我讓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你他媽聽到沒有!」
陸時逸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螻蟻,那種眼神,周明遠以前也用過,用在那些他看不起的人身上,可現在,輪到別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了。
然後陸時逸低下頭,繼續挑。
他拿起一個炭盆,放在地上。又拿起一袋木炭,嘩啦啦倒進去,然後拿出打火機,點燃。
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他那張臉。
那張臉上還是若有若無的笑,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讓那雙眼睛看起來亮亮的,像是藏著什麼東西,那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笑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怕。
周明遠看著那火苗,他的罵聲變成了哀求。
那哀求聲又尖又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時逸……時逸我求你了……你別這樣……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錢?公司?我都給你……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陸時逸蹲在炭盆邊,慢慢轉動著那根烙鐵。
烙鐵的頭在炭火里燒得通紅,隱隱泛著光,那熱度隔著好幾步都能感覺到,他轉得很慢,那通紅的烙鐵在炭火里慢慢變亮,越來越亮,最後亮得刺眼。
周明遠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是真的害怕,活了幾十年,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這一切都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噩夢裡,醒不過來,這麼就變成這樣了
「時逸……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騙你……我不該設計你……你饒了我吧……求你了……」
陸時逸站起來。
他拿著那根燒紅的老鐵,一步一步朝周明遠走過去。
那腳步聲很輕,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卻像踩在周明遠心上,每一步都讓他抖一下,每一步都讓他離恐懼更近一分。
周明遠拼命往後縮。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後縮,手肘膝蓋磨破了,後背撞到了牆,沒有退路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烙鐵上傳來的灼熱,能看清烙鐵頭上那通紅的顏色,聞到那烙鐵燒紅後散發出的焦味。
陸時逸在他面前蹲下來。
那距離很近,近到周明遠能看清他臉上那點笑,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是一個很狼狽,滿臉驚恐渾身發抖的人。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周明遠的頭髮。
那手勁很大,大得周明遠頭皮發麻,整個人被拽起來,臉被迫仰起,他被拽著頭髮,只能看著陸時逸
那雙眼睛裡還是那點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笑,那笑里藏著很多東西,有恨,有痛快,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釋放出來的東西。
「明遠哥哥,」陸時逸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姑娘在表白的口吻,「我給你留個紀念好不好。」
周明遠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根燒紅的烙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朝著他的臉
「啊——!!!」
悽厲的慘叫聲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喉嚨撕裂,那聲音又尖又長,在牆上撞來撞去,久久不散,皮肉被灼燒的聲音,「滋——」的一聲,焦糊的味道瀰漫開來,鑽進鼻子裡,讓人想吐,那是他自己的肉被燒焦的味道。
周明遠拼命掙扎,四肢亂蹬,脖子上的鐵圈勒得他喘不過氣,可他顧不上,他只想掙脫,只想逃離,可陸時逸按得很緊,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那老鐵(別太荒謬)死死印在他臉上,印了很久很久。
那股焦糊的味道越來越濃,混著血腥味,讓人作嘔,他的眼淚和鼻涕流了滿臉,和血混在一起,咸腥的。
然後陸時逸鬆開手。
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周明遠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只是趴在那兒,大口喘著氣,眼淚和鼻涕流了滿臉,和血混在一起。
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只有一聲聲破碎絕望的呻吟從喉嚨里漏出來。
然後他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盆冷水潑下來。
他猛地驚醒,大口喘著氣。
那水冰涼,刺骨地涼,激得他渾身發抖,一口氣還沒喘勻,沒來得及看清周圍,一辮子就落下來了。
「(奇)葩!」
那辮子瞅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疼得他整個人都弓起來,他慘叫一聲,聲音還沒落下去,又一辮子落下來。
「(奇)葩!」
又是幾辮
他拼命躲,可躲不了,蓮子把他固定在原地,只能承受著那些落下來的辮子,後背已經麻木了,只有一種像腦子裡隔著東西,鈍鈍的,從那裡傳到全身。
他又昏過去。
又是一盆冷水,又是不同的行句
一件一件,一樣一樣,那些人面無表情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只知道他們下手很重,很準,每一處都讓他疼得想死,卻又不會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的聲音從慘叫變成呻吟,從呻吟變成嗚咽,最後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是癱在那兒,任由那些東西落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直到再次昏過去。
來來回回,不知道多少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久到他開始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後來,陸時逸應該是走了。
地下室的門關上,一切又陷入黑暗。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那喘息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又粗又重,像是破風箱漏出來的氣,那些傷口還在疼,每一處都在疼,疼得他渾身發抖,他不知道身上有多少傷,只知道沒有一塊好肉,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溫熱黏膩,有的地方已經結了痂,一碰就裂開,有的地方腫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那就是折了。
他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無助地抖。
他蜷縮成一團,把自己抱得緊緊的,可還是抖,還是冷,還是疼。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那些曾經用在別人身上的手段,有一天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後來,有人來。
不是陸時逸。
是別人。
那些人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有時候扔給他一個碗,碗裡是稀稀拉拉的狗糧,混著一點剩菜,幾片菜葉子漂在上面,他餓得不行,只能趴在那兒,把臉埋進碗裡,像狗一樣吃,舌頭卷著狗糧往嘴裡送,牙齒碰到塑料碗的內壁,發出輕微的咔咔聲,眼淚掉進碗裡,和狗糧混在一起,他也顧不上。
有時候什麼都不扔,只是打他一頓就走,那些人下手很有分寸,不會打死他,只會讓他疼,讓他記住這種疼。
他漸漸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供人觀賞,每一次有門開他都拼命的縮起來,想尋求一些庇護的東西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天?兩天?還是五天六天?
他不知道。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恆的黑暗,和那些偶爾打開的門,或賞或罰。
大概是第七天的時候
門又開了。
他條件反射地爬起來,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
那動作已經成了本能,他不知道來的是誰,只知道磕頭就對了,磕頭可能換來少挨一頓打,可能換來一些狗糧,可能換來什麼都不發生。
「求你了……別打了……我求你了……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又尖又啞,他的額頭磕在地上,「砰砰」響,一下接一下,磕得血肉模糊,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顧不上擦,繼續磕,他能感覺到那血在臉上流淌,溫熱黏膩,和眼淚混在一起。
可這一次,沒有辮子落下來。
他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很瘦。
很瘦很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晃來晃去,像是掛在衣架上,風一吹就能吹走,他站在那兒,微微佝僂著背,一條腿明顯使不上力,腳尖虛虛地點著地,身體微微往一邊傾斜,月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銀白的光,把那瘦削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周夜。
周明遠看著那個人,愣了好幾秒。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他看過那張臉無數次,在他身下,在他腳邊,在他辮子下,可從沒見過這種仰視的角度
可現在,那張臉上有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開始努力往前爬。
他的腿早就被打斷了,站不起來,只能爬,他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往前挪,每挪一下,斷掉的腿就蹭在地上,骨頭茬子和地面摩擦,疼得他眼前發黑,那種疼不是皮肉疼,是骨頭裡滲出來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鋸子鋸他的腿。
可他顧不上,他只是一點一點往前爬。
脖子上的蓮子勒得他喘不過氣,那鐵圈卡在喉嚨上,每爬一下就更緊一分,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可他顧不上,只是爬,只是爬,朝那個人爬去。
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是他爬過的痕跡,那血痕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觸目驚心。
他終於爬到周夜腳邊,抬起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全是淚,全是血,全是泥,那個「奴」字烙在他臉上,已經結了痂,黑紅黑紅的,醜陋地扭曲著,嘴唇乾裂起皮,一動就裂開,血滲出來,咸腥的
他看著周夜,嘴唇動了動。
「周夜……」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氣音。
他又叫了一聲。
「周夜……」
再叫一聲。
「阿夜……」
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塊浮木,他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只知道要叫他的名字,要讓他聽見,要讓他看著自己。
周夜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什麼感覺呢,開心嗎,感覺沒什麼的,周明遠在他眼裡早已無關重要,他已經毀了,好像看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他其實也想恨得,但好像那幾日以後忽然覺得……也沒那麼恨了,周明遠他不配
周明遠只是哭著,叫著,求著。
「周夜……你帶我走吧……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求你了……帶我走吧……是我以前瞎了,你帶我回家吧……」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那些話從嘴裡湧出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只是不停地重複,不停地哀求,不停地哭。
「我會對你好的……真的……我再也不打你了……你想怎麼樣都行……你帶我走……求你了……帶我走……我好想跟你回家……阿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忽然頓住,忍不住想起那些年他對周夜做過的事
好像周夜剛回家的時候,和現在的他一般模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什麼時候開始不管他做什麼,周夜從來不求,只是等他的命令,等他的責罰,等他結束,那雙眼睛從來都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他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但只能想起這句了
周夜還是靜默的看著他。
然後周夜開口了。
聲音沙啞,很低,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為什麼呢?」
就幾個字。
周明遠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在問什麼。
是問他為什麼這麼做?還是問他現在才來求?還是問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哭,只是搖頭,只是叫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錯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讓你記住我而已,我不想讓你和他們一樣丟下我,你帶我走吧……我好怕……我好怕這裡……你帶我走好不好……我不要……」
周夜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掃過他身上的傷,隨後別開視線
周明遠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他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是跪在那兒,流著淚,渾身發著抖。
然後周夜動了。
他慢慢蹲下來。
那條瘸了的腿彆扭的支撐著身體,微微發抖,蹲在周明遠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周明遠能看清他臉上那些細小的傷疤。
那些傷疤,都是他留下的。
周夜伸出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本應該很好看的,可惜也有疤
他把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個饅頭。
熱乎乎的,冒著白氣,白氣裊裊地往上飄,饅頭的香味鑽進鼻子裡,軟軟的,暖暖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聞過的味道,淡淡的味道,卻在這充滿血腥味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周明遠看著那個饅頭,愣住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抬起頭,看向周夜。
周夜已經站起來了。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一層銀白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那條瘸了的腿在地上拖著,每一步都很慢,都在忍著疼,那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卻像踩在周明遠心上。
周明遠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個瘦削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慌了,他有種感覺,這是周夜最後一次看他
「周夜!」他喊道,聲音又尖又啞,「周夜你別走!你帶我走!求你了!你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周夜沒有回頭,到門口的時候,停住, 聲音沙啞
「你給我大半輩子的枷鎖,我現在還你一個饅頭,咱們兩清了,陸時逸要怎麼整你我不會插手,好自為之……」
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周明遠拼命往前爬,可脖子上的蓮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他爬不了多遠,他只能趴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門在身後關上。
「砰」的一聲,很輕,卻像驚雷一樣炸開。
又是一片黑暗。
周明遠趴在地上,看著那個饅頭。
饅頭還在地上,白白的,圓圓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熱氣很淡,很快就要散了。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一動不動。
那天,沒有人來打他。
他縮在角落裡,抱著那個已經涼透的饅頭,眼神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只是不知不覺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