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陸時逸窩在沙發里，電視開著，放著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一浪一浪的，可他根本沒看進去，只是靠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陸扶卿的衣角，一圈一圈地轉。
陸扶卿坐在他旁邊，任由他玩著自己，偶爾低下頭看一眼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嘴角彎一下。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路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整個客廳安靜得只有電視裡的笑聲，和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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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感覺到他的一點點緊張，於是輕輕握住他，那隻手溫熱乾燥，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感覺到有個人在這兒，在他身邊。
陸時逸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等著。
——
二十分鐘前，城市的另一端。
周明遠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他的臉在廢棄廠房的碎玻璃上倒映的模糊不清，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面全是血絲，全是那種走投無路之後的瘋狂。
他轉過身，看向角落裡那個人。
周夜安靜的跪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一層慘白的光，臉又瘦了幾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眶凹進去，嘴角有一道新添的裂口，還沒完全結痂，暗紅色的一道，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脖子上也有幾道新鮮的勒痕，紫紅色的，觸目驚心。
周明遠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低下頭，看著跪著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莫名的心慌
「給我聽著，」聲音沙啞，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我要是今晚沒給你發消息，就報警，聽見沒有。」
周夜的睫毛動了一下。
周明遠繼續說，語速很快，像是在交代後事。
「你知道報警該怎麼說，如果這次是陸時逸陰我，大不了進去個幾年，出來後再東山再起，我告訴你，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聽懂了嗎？」
周夜麻木的點點頭
周明遠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煩躁，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蹲下來，伸出手，捏住周夜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對上了他的視線，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周明遠盯了好幾秒，他想努力從裡面找到點什麼，害怕，恨意，或者別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可什麼都沒有，就像當他不存在……
他心裡那點煩躁更重了，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
於是鬆開手，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周夜還跪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慘白的光
如果……這次平安過去，他可以考慮稍微對周夜好一點，畢竟他還要多玩幾年呢
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門在身後關上。
周夜跪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那扇關上的門。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
周明遠站在陸家別墅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他那件單薄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他站在那兒，調整了一下呼吸，抬起手，敲了敲門，咚咚咚三下
門開了。
陸扶卿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當他不存在似的，直接撞開他往裡走，那一下撞得很用力，陸扶卿往旁邊讓了一步，臉上依舊淡淡的
周明遠大步走進客廳，沒開燈，只有沙發旁邊的一盞裝飾性的燈，目光搜尋一圈
然後看到陸時逸站在陰影里，背對著窗戶，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銀色的光邊。
周明遠的心跳快了一拍。
「時逸。」他叫了一聲，聲音軟下來，帶著那種他最常用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朝他走過去，張開手臂，想要抱他，剛走到面前，他的手剛抬起來
陸時逸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很淡，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他往後退了一步，就那麼一步，剛好躲開周明遠的手。
周明遠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他呆滯的看著陸時逸那張臉，那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陸時逸會有的笑，全是冷意和嘲諷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轉身就跑。
可還沒跑出去兩步，一隻手就攥住了他的後領，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整個人往後一拽，他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騰空了，然後……
「砰！」
被狠狠摔在地上，後背砸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張開嘴剛想喊，可還沒來得及出聲，一根針就扎進了他的脖子。
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
他的身體開始發麻，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到陸時逸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還掛著那抹笑。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時逸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人，看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扶卿。
陸扶卿站在那兒，表情還是那樣，好像剛才動手的不是他一樣，可那耳根紅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有點心虛，不敢看陸時逸
陸時逸看著那紅紅的耳根，忍不住笑了。
「怎麼這麼用力？」，聲音懶懶的，帶著點調侃，「這是幫我們阿卿報了點私人恩怨了？」
陸扶卿的耳根更紅了，垂下眼，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陸時逸看著他那個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他走過去，踮起腳，在他紅透了的耳垂上輕輕親了一下。
「乖。」他說，聲音軟軟的，「以後沒人跟你搶你主子」
陸扶卿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俏咪咪只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腰蹭了蹭。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銀白，一個身影站在門口，瘦的不成型，一條腿明顯使不上力，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周夜。
他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個昏迷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步一步走進來。
那條瘸了的腿在地上拖著，慢慢的挪到周明遠面前。
他微微低下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臉瘦得脫了相，嘴角那道新添的裂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脖子上那些紫紅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他微微歪頭，像是不解，呆呆的就那麼站著，眨眨眼看著地上那個人。
那個折磨了他十幾年的人，把他當狗一樣養著的人，把他弄瘸了打殘了徹底毀了的人。
現在躺在他腳邊，一動不動，像一條死狗。
周夜盯著他，安靜的盯著那張臉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忽然笑了，像是從喉嚨里不小心漏出來的，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瘋狂的動靜，在安靜的夜裡迴蕩。
「呵呵……呵呵呵……」
那笑聲又啞又澀，像是砂紙磨過玻璃，破風箱漏出來的氣，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彎下了腰，眼淚都流出來了。
可他並不知道自己在笑，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憋了十幾年，終於可以出來了。
笑夠了，直起身，看向陸時逸。
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裡面全是淚，可他好像自己都不知道，緩緩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的奴契呢？你不是買通了公司副手拿到了嗎」
陸時逸看著他，沒有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痛快的遞過去。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邊角已經有些破損，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了，帶血的指印也變得暗紅，可那上面的每一個字，周夜都認得。
那是他的奴契，是把他賣給周明遠的那張紙。
周夜伸出手，接過那張紙，手抖得很厲害，那張紙在他手裡嘩嘩作響，低下頭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章奴契不過巴掌大，但足以剛好寫盡他的大半生
月光從窗邊移到地中央，到他的眼睛被晚風吹的酸疼酸疼，只知道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全是淚了。
那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沒出息的掉下來的，也不知道流了多久，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流了滿臉，滴在那張泛黃的奴契上，把那些字跡洇得更模糊了。
他沒有擦，自己好久沒哭過了……
陸時逸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接下來呢，」他開口，聲音輕輕的，「你打算怎麼辦？」
周夜愣了一下，抬起頭，茫然的看向陸時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十幾年了，他每天想的就是怎麼活過今天，怎麼熬過明天，就是從來沒想過以後，沒想過將來，沒想過周明遠倒了之後他該怎麼辦，不配想也不敢想。
現在周明遠躺在他腳邊，他的奴契在他手裡，他自由了。
可自由之後呢？
他還能幹什麼？
他還有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錢，沒有本事，他只有這一身的舊疾，這一條瘸了的腿，這一個千瘡百孔的爛命。
就算陸時逸給他一大筆錢，夠他衣食無憂，他還是個廢人，身子髒了，心也髒了，哪哪都髒……就算是想平平安安過日子，他有那個資格嗎，有誰家姑娘會喜歡一個被千人玩萬人弄的瘸子
他呆呆地站在那，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還能有什麼打算……」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大仇得報……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陸時逸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
周夜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動了一寸，久到他臉上的淚乾了又濕。
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沙啞，很低，卻很清楚。
「你們好好折磨他。」他說，「讓他生不如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每天都要來看一眼，看他活的開不開心」
陸時逸點了點頭，他倒覺得更好，不然自己折磨的那個畜生的時候旁邊有人施展不開
「好。」
周夜看了他兩秒。
然後他又低下頭，又看看地上那個人那張昏睡的臉。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慢慢轉過身，拖著那條瘸了的腿，一步一步往外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個瘦削的、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陸時逸看著那個背影，一直看著他消失在門口。
門在身後關上，客廳里安靜下來。
他忍不住想……如果周夜能堅強的活下去，他真的還是很想和他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