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看著他那副都要哭出了的樣子
他動了動。
很慢,很艱難,每一下都疼得他發抖,可他還是挪了過去,把自己撐起來,一點一點,挪到床邊。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沈恪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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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個低垂著不敢看他的腦袋,抱進自己懷裡。
他把臉埋在他頭髮里,蹭了蹭。
動作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大狗,然後才開口,帶著一點笑意。
「難受啊,怎麼可能不難受,」他說,「我老公不給我吃早餐,心疼得狠啊,肯定是不愛我了。」
他在逗他開心,沈恪呆呆的,少有的傻乎乎的
他抬起頭,隔著淚看向沈瑜。
那張臉還是白的,眼睛卻彎彎的 那笑那麼暖,那麼軟,像是能把他心裡的所有壞東西都融化掉,他的眼眶更紅了。
那紅從眼眶蔓延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只有一聲壓抑破碎的抽氣,從喉嚨里漏出來。
他的手開始抖。
慌張地去翻口袋,翻那些鑰匙,手抖得太厲害,鑰匙掉在地上,又慌慌張張的被撿起
他握住沈瑜的手腕,手腕上還有昨晚勒出的紅痕,顫抖著把鑰匙插進去,擰開。
「叮」的一聲,鏈子開了,於是又去解另一隻手,又開了。
只剩左腳那條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握著那蓮子(一種草藥,可以凝神),手一直在抖,抖得厲害,他不敢抬頭看沈瑜,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看到他眼裡的厭惡嫌棄,怕看到他眼裡有任何一絲的不高興。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解開。
解開了,是不是就該走了?他只有這樣,把自己的寶貝牢牢的拴住才有片刻的安全感,他想在多留一會兒……不想那麼早就……
手僵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覆在他手上,溫熱的,軟軟的。
是沈瑜的手。
沈瑜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他顫抖的指節,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然後才開口了,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是在哄小朋友。
「不想解我們就不解了。」
沈恪直愣愣的,沒聽懂話里的意思,惶然抬起頭,看向沈瑜,那雙眼睛彎彎的,裡面全是笑,慢慢的愛
「我很喜歡,」沈瑜軟軟的說,「不會討厭,也不會害怕,我保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什麼時候阿恪有安全感了,再解開。嗯?」
他忍了一整夜的東西,終於忍不住了,跪在那兒,一把抱住沈瑜,把臉埋在他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聲壓抑了太久,從喉嚨深處湧出來,又悶又重,像是野獸的哀鳴,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整個人都在發抖,他這輩子都沒怎麼哭過,這幾日把攢了這麼多年的眼淚一股腦全放出去了
他像個小朋友,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 這麼多年,輪到沈瑜哄一次他了
沈瑜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撫。
「沒事了。」聲音輕輕的,「我在呢。」
沈恪不說話,只是哭,沈瑜就抱著他,讓他哭。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淡變成濃,久到沈恪的哭聲慢慢變小,變成一聲一聲的抽泣,沈瑜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阿恪。」他叫了一聲,軟軟的。
沈恪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沈瑜看著他那個樣子,笑了。
「現在,」他說,聲音軟軟的,「可以給我點豆腐腦了嗎?」
沈恪愣了一下,然後抹了把臉,也彎起嘴角。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是笑。
他點了點頭。
「嗯。」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這就去。」
沈瑜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軟軟的,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又親了一下。
「快點回來,我膽子很小的,一個人害怕。」
沈恪看著他那雙彎彎的眼睛,嘴角的笑,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下來,站起來,快步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瑜正迎著陽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他沖他甜甜的笑了笑……
——
陸時逸撲進陸扶卿懷裡,哭了有一會兒。
他把臉死死埋在陸扶卿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把陸扶卿那件家居服洇濕了一大片,溫熱的,貼在皮膚上,他的手抓著陸扶卿腰間的衣服,抓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陸扶卿沒有說話,下巴抵在陸時逸發頂,就那麼抱著他,讓他哭。
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斜照變成直射,久到陸扶卿的腿都有些酸了。
陸時逸終於慢慢停下來,從陸扶卿懷裡退出來,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一眨就滾下來 ,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亮晶晶的,鼻頭也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他看著陸扶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阿卿……那個……周明遠他……完了……我我真的……他完了……你知道嗎……他完了……哈哈哈哈……不是……我是說……他終於……」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指著手機一會兒又指著窗外,話都說不清楚,顛三倒四的,那些詞從嘴裡蹦出來,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不禁皺了皺眉,主子這是怎麼了啊……
他彎下腰,一把把他抱起來。
陸時逸愣了一下,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陸扶卿抱著他,往樓上走。
走到臥室,他把陸時逸輕輕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那被子軟軟的,暖暖的,把陸時逸整個人裹住,只露出一張還掛著淚痕的臉。
陸時逸看著他,眨了眨眼。
陸扶卿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
聲音低低的,哄著他,「先休息一下。有什麼事,一會兒再慢慢跟我說。」
他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慢慢靜下來一點。
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床。
「你陪我。」聲音又軟又啞,帶著點撒嬌的味道。
陸扶卿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脫了鞋,在他身邊躺下。
陸時逸立刻縮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蹭了蹭,那人身上有熟悉的皂角香,混著一點陽光的味道,聞著讓人安心。
他閉上眼睛。
陸扶卿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
「睡吧。」他說。
陸時逸嗯了一聲,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哭過的人很容易犯困,沒過多久,他的呼吸就慢慢平穩下來。
睡著了。
陸扶卿低下頭看著他安靜的睡臉,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然後掏出手機給瘋狂刷屏的陳風眠報了個消息說沒事兒,順便讓陳璟推薦個心理醫生,對面倆人大驚,還以為陸時逸受不了刺激要殉情呢,嚇得陸扶卿好一般解釋,要到了一個很有名的心理醫生教授的電話
然後他也躺下,閉上眼睛,抱著他,一起睡了。
——
下午的時候,陸時逸是被手機吵醒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催命一樣。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手去摸手機。陸扶卿已經不在身邊了,被窩裡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溫溫的。
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周明遠。
三個字,在屏幕上跳動著。
陸時逸愣了一下,然後他邪魅的彎起嘴角,很冷,像是冬天湖面上結的冰。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按了接聽。
房間裡沒開燈,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
電話那頭,周明遠的聲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陸時逸!你他媽陰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合同什麼時候改的?你他媽什麼時候動的手腳?我說你怎麼不來簽合同!我說你怎麼突然疏遠我!你他媽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你個白眼狼!我他媽對你那麼好!你他媽居然陰我!」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歇斯底里的,完全沒了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那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刺得人耳朵疼。
「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抓我嗎,你知道我他媽現在在哪兒嗎!陸時逸!你不得好死!你他媽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他媽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陸時逸聽著那些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嫌煩的把手機拿遠了點,掏了掏耳朵,靠在床頭,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等周明遠罵累了,喘著粗氣的間隙,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周哥,」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聊家常「你剛才說什麼?信號不好,我這邊斷斷續續的。」
那邊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周明遠的聲音更尖了,「你他媽……」
「哦對,合同啊」陸時逸打斷他,語氣還是那麼懶散,「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明遠哥哥你得罪什麼人了啊,要不要你寄給我看一下啊,我發個朋友圈幫你問一下」
「你——!」
「不過你現在寄快遞應該不太方便吧?」陸時逸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關切,真誠得不得了,「聽說你跑了?那地方能收快遞嗎?要不你問問?」
周明遠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從聽筒里傳來。
陸時逸嘆了口氣,語氣更真誠了。
「周哥,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得改改,你看你,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容易生氣,對身體不好嘛……我聽說裡面伙食一般,你到時候多吃點,彆氣壞了。」
「陸時逸!!!」
周明遠的聲音已經劈了,完全沒了人樣。
陸時逸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邊喊完了,才又貼回耳邊。
「行了,」聲音淡下來,那點懶洋洋的笑意全沒了,「雖然我呢幫不上你什麼,但給你個地方住肯定沒問題,你晚上偷摸來我這吧」
周明遠愣了愣,狐疑的看著電話「真不是你動的手?」
「什麼嘛……當然不是啊,咱倆又沒仇,你可是我的明遠哥哥誒~要是我乾的陸扶卿就是我老公!」
周明遠總感覺哪裡不對,但語氣瞬間就變了,一副感動的不行的樣子「對不起啊時逸……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只是這會著急了,晚點去你家給你賠罪」
「噢,行,來吧」
說完,他掛了電話。
把手機扔在床上,靠回床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很累。
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的馬拉松,終於到了終點,腿一軟就想原地掛掉
他閉上眼,靠在床頭,一動不動,門開了。
陸扶卿走進來。
他端著一杯溫水,走到床邊,把水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在床邊坐下,看著床上那個人。
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把他攬進自己懷裡。
陸時逸沒有動,只是靠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阿卿。」他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他完了。」
「嗯。」
「真的完了。」
「嗯。」
陸時逸沒有再說話。
只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