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回到家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站在玄關里,看著陸扶卿彎下腰,把拖鞋擺在他腳邊,那雙拖鞋是棉的,深灰色的,上面繡著一隻胖乎乎的貓,是沈瑜前段時間給他買的,他平時很喜歡穿,可這會兒他看著那雙拖鞋,愣了好幾秒,才把腳慢悠悠伸進去。
陸扶卿直起身,看著他。
「主子,洗個澡吧。」聲音低低的,「水放好了,我提前讓阿姨備上了。」
陸時逸點了點頭,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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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陸扶卿,聲音很輕地問了一句:
「阿卿,可以陪我嗎?」
陸扶卿頓了頓,剛想拒絕,但看陸時逸蔫蔫的樣子,拒絕的話在唇邊繞了繞,又吞回去了,那些狗屁規矩全拋在腦後了
「……好。」
浴室里熱氣騰騰,水汽瀰漫。
陸時逸泡在浴缸里,靠著陸扶卿的胸口,一動不動,熱水包裹著他的身體,可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裡往外冒的那種冷,一閉上眼,眼前全是沈恪渾身是血的樣子,那些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糊了滿臉
他忍不住聯想起前世,陸扶卿最後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阿卿也是渾身是血,不同的是他的阿卿沒有像沈恪那樣找回家,陸扶卿不要他了
他記得自己抱著他,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兒,感覺到他的身體一點一點變冷,他記得自己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再也不應了。
陸時逸的身體開始發抖,那抖很細微,可陸扶卿感覺到了。
「主子?」他低下頭,看著他。
陸時逸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點,往他懷裡鑽。
陸扶卿沒有再問,身上更僵了,卻還是伸出手,把他圈得更緊了一些。
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陸時逸縮在陸扶卿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一動不動,聽著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讓他安心,可還是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前世陸扶卿倒下去的樣子,全是那些他不想回憶卻又忍不住想起來的畫面,腦子難受的想自己給自己開瓢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著陸扶卿的睡衣,抓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阿卿。」他悶悶地叫了一聲。
陸扶卿低下頭,下巴抵在他發頂。
「嗯。」
「你……」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陸扶卿耐心的等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陸時逸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陸扶卿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那顆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耳機還在微微發紅,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服
他的心裡軟了一下。
「不會。」聲音低低的,卻很穩,「屬下不會離開主子。」
陸時逸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藏的更深,陸扶卿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主子今天很累了,也已經很棒了,睡吧。」
陸時逸在他懷裡蹭了蹭,悶悶地「嗯」了一聲。
可他還是睡不著。
他睜著眼,看著陸扶卿的胸口,看著那一起一伏的呼吸,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他把那些聲音記在心裡,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可怕的畫面趕走。
陸扶卿一直拍著他的背,一直溫聲哄著
不知道拍了多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淡藍,久到陸扶卿的手都有些酸了。
懷裡的人終於睡著了。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抓著他衣服的手也鬆開了,軟軟地搭在他腰上,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夢裡還有什麼讓他不安的東西。
陸扶卿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然後他閉上眼睛,抱著他,唇瓣微微貼在陸時逸的頭頂,也跟著懷裡的人兒一起慢慢沉進很深的夢……大狗狗很傻,並不知道懷裡的是載著兩世舊夢自覺罪孽深重,想要贖罪的布偶貓兒,自顧自的用他的方式偷偷愛著他敏感脆弱的小東西
星河長明,不及你一簾幽夢,春水初生,恰似我半世溫柔。
——
第二天陸扶卿醒來的時候,懷裡的人還在睡,已經快中午了
他看著那張安靜的睡臉,微微顫動的睫毛,因為睡得舒服而微微嘟起的嘴唇,嘴角彎了一下。
他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臂,換成旁邊的細狗娃娃,下了床。
廚房裡,上半身沒穿衣服,繫著圍裙開始做飯
他拿了前幾日包好的小雲吞,陸時逸最愛吃的豬肉玉米餡,皮薄薄的,餡嫩嫩的,湯是熬了一夜的骨湯,上面飄著幾片紫菜和蝦皮,再撒上一點蔥花,香得讓人流口水。
他煮好餛飩,盛進碗裡,又切了一小碟水果,擺在餐桌上。
然後上樓,輕輕推開臥室的門。
陸時逸還在睡,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一層薄薄的絨毛都照成了淡金色。
陸扶卿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主子,」他叫了一聲,聲音低低的,「該起了,吃早餐啦。」
陸時逸皺了皺眉,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
陸扶卿又碰了碰他。
「主子,吃完再睡好不好。」
陸時逸這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水蒙蒙的,眨了眨,才慢慢聚焦,看到陸扶卿,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軟軟地朝他張開。
「抱抱……」
那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是撒嬌。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咽了口口水。
隨後彎下腰,把他從被子裡撈出來,抱進懷裡。
陸時逸掛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蹭了蹭,然後又不動了。
陸扶卿就這麼抱著他,走進浴室。
把牙膏擠好,牙刷塞進他手裡,可陸時逸不接,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陸扶卿有點頭疼的嘆了口氣……誰家好人大早上就開始勾魂的
他拿起牙刷,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給他刷牙,牙刷頂過的地方腮幫子鼓鼓的
陸扶卿眼睛晦暗了些許,壓抑著,機械的給人刷牙
陸時逸就著他手,好整以暇,乖乖地張著嘴,眼睛彎彎的,像一隻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壞貓。
刷完牙,又洗了臉,陸扶卿才把他放下來。
陸時逸踩著拖鞋,打著哈欠,跟他下樓。
餐桌上,那碗小雲吞還冒著熱氣。
陸時逸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放進嘴裡。
「嗯……」他眯起眼睛,「好吃!」
陸扶卿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嘴角彎著。
陸時逸又吃了兩個,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他。
「你不吃嗎?」
陸扶卿搖了搖頭。
「屬下不餓。」
陸時逸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舀起一個餛飩,遞到他嘴邊。
「吃。」
陸扶卿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勺子,看著那個白白胖胖的餛飩,看著陸時逸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張嘴吃了進去。
陸時逸滿意地彎起嘴角,繼續低頭吃自己的。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刺耳。
陸時逸愣了一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陳璟。
他接起來。
「餵?」
陳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又急又沖,像是被什麼追著攆
「陸時逸!那個城西那塊工程,你摻沒摻和?!」
陸時逸的眉頭動了一下。
「怎麼了?」
陳璟那邊頓了一下,然後一口氣全倒了出來,語速快得像是機關槍。
「那塊地塌了!你沒看見嗎,我剛看到新聞,鬧得老大了,整個工地全廢了,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受傷!你他媽沒看新聞嗎?你趕緊看看!能不能關注的實時新聞,這事兒鬧這麼大,肯定要出事,我就問你你摻沒摻和?你沒摻和吧?你他媽說話啊!摻和了我票買好了,你倆趕緊出國」
陸時逸聽著他那些話,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他放下勺子。
「你說什麼?」,聲音很輕 ,壓抑著顫抖
「我說那塊地塌了!」陳璟喊道,「城西那個工程,就是周明遠搞的那個,塌了!你沒看新聞嗎?你……」
陸時逸沒有聽完。
他掛了電話。
手在抖,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拿不住,他低頭看著屏幕,劃了好幾下才劃開,點進新聞頭條。
巨大的標題,刺眼的紅色。
「建工程發生坍塌事故,傷亡不明,周氏集團項目涉嫌偷工減料,相關部門已介入調查,工程負責人周明遠已被警方控制」
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動,晃得他眼睛疼,他盯著那些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剛開始很輕,只是一聲,像是從喉嚨里不小心漏出來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癲,最後變成了瘋狂的大笑,肩膀都在抖,彎下了腰,眼淚都流出來了。
「哈哈……」他一邊笑一邊說,聲音又啞又顫,「我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著頭,瘋狂地笑。
「塌了……真的塌了……哈哈哈……都他媽得完蛋」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
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流進嘴裡,鹹鹹的,可他還是在笑,渾身發抖,笑得喘不過氣來。
「周明遠……你他媽終於……哈哈哈……」
他想起了前世。
那些被周明遠騙得團團轉的日子,那些投進去的錢,那些血本無歸的項目,想起陸氏是怎麼一點一點垮掉的,那些人是怎麼一個個離開的,陸扶卿是怎麼倒在他面前的。
噩夢一樣的時光一下子全湧上來
周明遠完了。
那個騙子,那個人渣,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終於要完了。
他笑著,哭著,喊著,像個瘋子一樣。
陸扶卿從廚房裡快步出來,那會兒陸時逸接電話他就去廚房先刷碗了,咋剛進去孩子就瘋了啊
看到陸時逸靠坐在椅子上,仰著頭,又笑又哭,渾身都在抖,那樣子太嚇人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又像是打進冷宮,承受不住巨大的打擊瘋了的妃子
他幾步走過去,一把把人攬進懷裡。
「主子!」他叫了一聲,輕輕搖了搖,聲音又沉又緊,「主子,怎麼了?」
陸時逸被他抱住,那笑聲頓了一下,然後變成了抽泣。
他把臉埋進陸扶卿懷裡,抽抽噎噎地哭著,說不出話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整個人都在抖。
「阿卿……阿卿……」他哭著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阿卿……」
陸扶卿抱著他,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屬下在。」他說,聲音低低的,很穩,「扶卿在,怎麼了,跟我說說怎麼了,要不要叫醫生。」
陸時逸不說話,只是哭,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不是害怕,也不是難過。
是解脫。
是終於等到了的解脫。
——
同一時間,另一邊
沈瑜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疼,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存在感,像是被一輛大車碾過,又像是被人揉碎了再重新拼起來,他皺了皺眉,剛想動一下
「嘶——」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尤……,火辣辣的,(火雞面忒好吃了)(但包裝袋)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過,他立刻就不敢動了,只能躺在床上,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是他和沈恪臥室的天花板,窗簾拉著,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轉過頭,想叫沈恪。
手剛抬起一點,就聽到「叮」的一聲脆響,很輕,很清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他的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細細的銀蓮子(一種中草藥,積極樂觀向上,我愛學習,我是奧特曼)。
蓮子很細,很精緻,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銀色的光(神仙的東西,好看點正常吧),(繃帶)一頭系在他手腕上,另一頭固(巴拉巴拉)定在床頭,長度剛好夠他在床上活動,卻下不了床。
他又動了動另一隻手。
「叮鈴——」
又是一聲響,這隻手上也有一條,蓮子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鈴鐺(手鍊知道不,中草藥樣式的,審核大人不要想歪,我很積極的!(`Δ´)ゞ),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的腳踝上也有,兩隻都是。
全拴(馬,客棧門口好幾隻)著。
沈瑜愣愣地看著那些蓮子,看了好幾秒。
他試著抬了抬(腳,用)腿(踩節拍,動次打次),那(樂器)鈴鐺就響,叮叮噹噹的,像是一串小音符。(一種樂器,需要用腳踩)
四處掃了眼房間,沒有沈恪。
張了張嘴,剛想喊他。
可還沒開口,門就開了。
沈恪站在門口,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嚇人,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像是幾夜沒睡,他的眼睛紅紅的看著沈瑜,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不敢再看。
就那麼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
沈瑜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忽然疼了一下。
沈恪慢慢走過來。
走到床邊,在沈瑜隨手就能打到的地方,跪了下來。
「砰」的一聲,膝蓋用力砸在地上,很響。
就那麼跪著,低著頭,不敢看沈瑜,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承受什麼。
他在等,等沈瑜罵他或打他,他自認為準備好了,可以接受那些可能很扎心的話了
他昨晚做了那樣的事,他(喜歡貓貓,但道德)綁(架)了他,強(大的力量)迫(使他變身)了他,把他弄成那樣,他是個畜生,他不配做主子的家奴,不配待在他身邊,可他……很自私的不想走開
他靜靜等著審判。
可沈瑜沒有說話,歪頭安靜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甜甜的笑了笑
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臉還白著,聲音還虛著,可很開心
他開口了,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阿恪,我想喝水……」
沈恪愣住了,猛地抬起頭,看向沈瑜,那雙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沈瑜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還有豆腐腦,」他繼續說,聲音還是輕輕的,「可不可以給我點一份呀?想吃樓下新開那家的。」
沈恪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紅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涌滿了眼眶。
他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聲音沙啞乾澀的開口
「主子……你難不難受?」
僅僅一句話
他給了沈瑜一次機會。
只要沈瑜說一個不字,只要他皺一下眉頭,只要他露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他馬上就解開蓮(花)子,立刻去老宅領罰,保證消失的很乾淨,連自己的(僵)屍首(領)都想辦法托人揚了
他只給他這一次機會。
也只有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