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沒接,陸時逸徹底坐不住了,就要站起來穿衣服去
就在這時,陸扶卿的手機響了,是消息提示,低頭看去,是沈恪發的
他點開。
照片加載出來,總共三張
第一張照片很暗,光線很不好,是一個破舊的車庫,鐵皮門半開著,露出裡面昏暗的空間,地上躺著一個人,蜷縮成一團,身上被繩子綁得嚴嚴實實,從肩膀一直捆到腳踝,頭低低地垂著,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幾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領口歪到一邊,袖子上沾著不知道是泥還是血的污漬,那是沈瑜今天晚上跑進來時穿的那件
第二張照片是近景,沈瑜的臉被一隻手捏著下巴抬起來,對著鏡頭,眼睛閉著,眼皮微微發腫,估計是剛才哭的,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乾裂著,額頭上也有一道傷口,血從那裡流下來,淌過眼角,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第三張照片是全身,沈瑜被反綁著雙手,繩子勒得很緊,手腕處已經勒出了深深的淤痕,紫紅色的,在慘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腳上的拖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哪裡,生死不明。
他的手攥緊了手機,指節都泛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沉著臉沒說話
陸時逸看到他那個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他問,聲音發緊,「阿卿,怎麼了?」
陸扶卿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遞給他,陸時逸趕緊接過來,低頭看去
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沈瑜……」他喃喃地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輕又飄,像是隨時會斷掉,「沈瑜……」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陸扶卿,那雙眼睛裡全是驚恐
「叫保鏢!」他喊道,聲音又尖又急,完全變了調,「快叫保鏢,所有人都叫上,現在!馬上!」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拖鞋在地板上打滑,差點摔倒,顧不上,一把扯掉拖鞋,赤著腳往門口跑。
陸扶卿一把拉住他。
「主子!」他的聲音很沉穩「我已經叫了。」
陸時逸回頭看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好,」聲音還在抖,「好……讓他們快點……」
話沒說完,陸扶卿的手機又響了,依舊是沈恪發的
「我自己去,讓你們的人在兩公里外等我,不然他們對主子動手」
陸時逸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陸扶卿扶住他。
「主子,別慌」聲音還是穩的,「沈恪不會有問題的」
陸時逸抬起頭看他,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他知道沈瑜在哪兒嗎?」聲音又啞又輕,「他一個人去……他一個人怎麼救……」
陸扶卿沒有說話。
然後他握著陸時逸的手,那隻手冰涼,一直抖
「再等等……」陸扶卿聲音很輕
——
沈恪收到匿名簡訊的時候,沒什麼反應,只是眼眶微微紅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走回屋裡。
他沒開燈,就那麼摸黑走進臥室,打開衣櫃,從最裡面拿出一份文件。
……股權轉讓合同。
他早就準備好了
從他第一次察覺到沈瑜的大哥對沈瑜的敵意時,他就準備好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放過他們,遲早會動手,不過以為還有時間,還能慢慢籌劃。
可他錯了,哪有那麼多好事兒
他把文件塞進懷裡,又從床底下摸出一根短棍,不鏽鋼的,實心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握著那根短棍,站在黑暗裡,閉了閉眼。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是陸扶卿發來的消息。
「我們在兩公里外的加油站,需要的時候,最快三分鐘就能到。」
沈恪盯著那行字,盯了兩秒。
夠了。
他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
車子衝進夜色,路燈從車窗兩邊飛速後退,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緊得指節都泛白了,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晦暗不明。
他想起很多事情。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沈瑜的時候,那時候沈瑜也就六七歲吧,瘦瘦小小的,站在角落裡,他父親隨意的把自己扔給沈瑜「這是給你配的,以後跟著你」。沈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時候他也沒想過會遇到這麼好這麼純真的人兒
後來呢……大了一點 沈恪開始替他跑東跑西,不過每次他出差回來,沈瑜都會等在門口,看到他下車就跑過來,嘰嘰喳喳地問他累不累,餓不餓,帶沒帶好吃的 ,很可愛
想起沈瑜十七八歲的時候,也是第一次聽到沈瑜表白,那天晚上沈瑜喝醉了,紅著臉,靠在他肩上,小聲嘟囔:「沈恪,你怎麼不喜歡我啊……」他當時渾身都僵了,一動沒敢動,不過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只是坐在那兒,讓他靠著,直到他睡著,那天晚上他坐了一整夜,看著他的睡臉,看了一整夜,想了很多,下定了決心,這輩子都不要動不該動的心思,好好的守著這個人兒就好了……
可歲月更替,一年一年,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問自己有沒有喜歡他,沈恪從沒回答過,怎麼可能不喜歡,喜歡的要死了,要瘋了,可能怎麼辦呢,他不想撒謊,那就不答好了
可沈瑜因為這個事離家出走了,被沈煜那個畜生搶走了,他很生氣
那個人是沈瑜的大哥,沈家長子,沈家的繼承人,一直容不下他的主子,從小就看他們不順眼,明里暗裡不知道使了多少絆子,可沈瑜的父親雖然不愛這個兒子,還是會給他留條後路,百分之五的股份……不多,但夠沈瑜這輩子衣食無憂。
那個人想要的,就是這百分之五。
連最後一點後路都要斷掉。
沈恪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冰,又苦得像黃蓮。
看了一眼后座,那根短棍靜靜地躺在那裡,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份合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車子在夜色里疾馳,越來越遠,越來越偏。
周圍的樓房越來越少,路燈也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一片荒涼的空地,和一排排廢棄的廠房,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很可怖
遠處,有一間破舊的車庫。
鐵皮門半開著,裡面有光透出來,昏黃的,忽明忽暗
沈恪把車停在遠處,熄了火。
他坐在車裡,盯著那間車庫,看了幾秒。
然後拿起后座的短棍,拎起副駕駛座上的合同,推開車門,走下去。
夜風很冷,吹得他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身和繃緊的肩膀,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還沒來得及換。
腳步很穩,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門口,他抬起腳。
「砰——!」
鐵皮門被他踹開,發出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夜裡迴蕩,那聲音震得門框都在抖,鐵皮嗡嗡響了好久。
裡面的光一下子湧出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等眼睛適應了光線,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好多人。
至少幾十個個,站成整整齊齊的兩排,穿著黑色的衣服,面無表情,訓練有素,站在兩邊,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直通最裡面。
最裡面,放著一把椅子,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慢悠悠地晃著,長得和沈瑜有幾分相像,可那眼神完全不一樣……陰冷的,貪婪的,很噁心
沈瑜的大哥,沈煜
在椅子旁邊,地上躺著一個人。
是沈瑜。
蜷縮在那兒,被綁得嚴嚴實實,繩子勒進肉里,從肩膀一直捆到腳踝,頭低低地垂著,眼睛閉著,臉色慘白,額頭上的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
沈恪的目光落在沈瑜身上。
只落了一秒,他的眼眶微微發紅,用力別開視線,咬著牙,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不能看,看了就會心軟,那一會兒就都完蛋了……
沈煜挑著眉看著他,不在意的笑了一下,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玩味,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打量著沈恪。
「喲,」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來了?還挺快。」
沈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沈煜,手裡握著那根短棍,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沈煜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棍子上,又落在他手裡的合同上,又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他說,「帶傢伙來?想動手?」
沈恪還是沒有說話。
沈煜看著他這副樣子,笑得更開心了,他放下酒杯,站起來,慢慢走到沈瑜身邊,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的人,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臉。
沈瑜沒有反應,一動不動,腦袋隨著他的踢動晃了晃,又垂下去。
沈煜抬起頭,看向沈恪。
那眼神里滿是玩味,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先……跪下吧,總得有點誠意不是。」
沈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瑜,又看了一眼沈煜。
連猶豫都沒猶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水泥地上,悶悶的一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他把手裡的短棍扔到一邊,那棍子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他雙手捧著那份合同,舉過頭頂。
他的聲音沙啞,很低,卻很清晰。
「你放了我主子,合同給你。」
沈煜打量著他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刺耳又得意,笑得肩膀都在抖。
「放了他?」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沈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要的,」他說,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他死。」
沈恪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依舊舉著那份合同。
沈煜彎下腰,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聲音輕輕的,像毒蛇吐信。
「還有你,都得死,雖然……蠻可惜的。」
沈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沈煜。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可他的臉上卻浮起一個笑,很淡,很輕
「沈總,」聲音沙沙的,帶著一點笑意「其實……我仰慕您很久了,我也就是走個過場,單純問一下而已,知道您不會答應」
沈煜愣了一下。
「從第一次見到您,我就覺得……」沈恪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您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我那個主子,廢物一個,整天就知道玩,什麼本事都沒有,跟著他,一輩子都沒出息。」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沈煜,眼睛裡全是虔誠,裝得太像了,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願意追隨您,」聲音懇切,「只要您願意收留我,您讓我做什麼都行。」
沈煜盯著他那張虔誠的臉,眯了眯眼……他的那個家奴很沒用,誰不知道沈瑜的這個家奴特別有頭腦,以前私底下不是沒有嘗試過買通他,可惜一直被拒絕,如果真能收自己所用……控制好了的話……
「哦?」他拖長了調子,嘴角慢慢彎起來,「真的?」
沈恪低下頭,額頭抵在地上,水泥地又冷又硬,硌得他額頭生疼。
「當然是真的。」聲音悶悶的,從地上傳來,「您若願意收留,是我這幾輩子的福氣。」
旁邊地上,沈瑜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意識一點點回到身體裡,最先感覺到的是疼,額頭很疼,不知道怎麼弄得,應該是那幫人拖他的時候弄得吧,手腕也疼,渾身都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然後是冷,地上的水泥地又冷又硬,那股涼意從背後滲進去,一直涼到心裡。
他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一片昏黃的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好多穿著黑衣服的人,站成兩排,面無表情。
他看到了一把椅子,空著,旁邊地上扔著一個酒杯,紅色的酒液灑了一地。
然後看到了沈煜,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不知道在看什麼。
好像還看到了一個人,跪在地上的人。
那個人穿著單薄的襯衫,跪得筆直,手裡捧著一份文件,舉過頭頂,頭低著,額頭抵在地上。
沈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沈恪。
沈恪來了。
他來救自己了是不是
沈瑜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眼淚來得又急又猛,一下子就糊了滿臉,想喊他的名字,可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一聲輕輕的氣音。
然後他聽到了沈恪的聲音。
「我仰慕您很久了……」
「您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我那個主子,廢物一個……」
「我願意追隨您……」
沈瑜愣住了,僵在那裡
然後迷茫的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聽著那些陌生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一句,扎在他心上。
廢物嗎……
沈恪也說,他是廢物。
沈瑜的睫毛顫了顫,忽然有點想哭,雖然聽到了他一直清楚的實話……
他的睫毛又顫了顫。
然後彎起嘴角,弧度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那是笑。
眼眶紅紅的,眼淚一直流,那眼淚流進頭髮里,流到地上,和那一小灘暗紅混在一起。
不知道是剛醒來精神不足還是怎麼樣,暈暈的,心很痛
他也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恪的時候。
那時候他瘦瘦小小的,站在角落裡,被父親帶著去見新來的家奴,那些人一個個走過去,他都沒記住,然後是沈恪走過來,穿的很破爛,但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就跳得飛快,他想,這個人真好看,特別好看的一個哥哥……他怎麼可以這麼好看,說是從小不學好也行,說是他見色起意也罷,總之他就留下了那個好看的大哥哥。
後來情竇初開……他知道了什麼是喜歡,大膽的追求,卻始終沒有回應,無論是逼問還是討好,沈恪始終沒正面回答過自己
沈恪喜歡他嗎……有沒有一點點的喜歡呢……
沈恪現在一定很緊張。
是自己拖累他了……如果沒有自己,他一定能做大事情的
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眼眶紅紅的,眼淚一直流,他把他刻進眼睛裡,刻進心裡,刻進骨頭裡,他想記住他
他愛他。
永遠都愛他。
哪怕今天死在這裡,他也愛他。
只是有點可惜。
可惜到死,都沒有成為他的愛人。
沈煜看著沈恪,聽著他那番表忠心的話,笑得更開心了。
「行啊,」慢悠悠的,那聲音里滿是得意,「既然你這麼誠心,那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轉過身,走到沈瑜身邊,低下頭,用腳尖又踢了踢他的臉,這回踢得更重,沈瑜的腦袋晃了晃,一動不動
沈煜抬起頭,看向沈恪,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殺了他。」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願意讓你做我的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笑意更深了。
「放心,不會虧待你的。」
沈恪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看沈瑜。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沈瑜。
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朝沈煜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一下,兩下,三下。
「謝謝沈總。」聲音沙啞
沈煜揮了揮手,旁邊一個保鏢走過來,把一把刀扔在沈恪面前。
那刀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車庫裡格外刺耳,刀身反射著昏黃的光,冷冰冰的,一看就是能殺人的那種。
沈恪盯著那把刀,盯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它撿起來。
握著刀,跪著,一點一點,往沈瑜那邊挪。
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著,每挪一下都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那些細小的石子硌進肉里,火辣辣的疼,就那麼一步一步挪過去
他終於挪到沈瑜身邊,他低著頭,看了看他
沈瑜躺在地上,也看著他……
他的阿恪握著刀的手很好看,雖然有繭子……但不影響什麼,抿緊的嘴唇親起來涼涼的,睫毛也在抖,應該是有一點點難過的吧
他的眼眶紅紅的,眼淚一直流。
他怕疼。
他很怕疼。
從小他就怕疼,摔一跤都能哭半天,每次沈恪都會走過來,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灰,沉默的的拍著他的背哄他
現在他可能要死了。
死在沈恪手裡。
他應該是怕的。
確實很怕,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喘氣都喘不勻,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著那把刀,冷冰冰的刀刃,想著它刺進身體裡會有多痛,從小他就被沈恪保護的很好,沒受過什麼傷,但想來……肯定很難受吧
可他看著沈恪的時候,眼睛裡只有一點點的難過。
不過不是怪他。
是可惜。
可惜還沒來得及聽他說一句喜歡。
可惜還沒來得及成為他的愛人。
忍不住沒出息的哭了,他真的很想像電視劇里的主角一樣視死如歸,可是做不到……他小時候還常常做夢,假如自己是個大英雄,一定會捨己為人的,但現在才知道,坦然的接受有多難……
沒有聲音,只是掉著淚珠子,一顆一顆,從眼角滾下來,流進頭髮里,流到地上,和那灘暗紅混在一起,他咬著下唇,咬得發白,快要出血了,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然後他動了動。
把自己蜷縮的身體,一點一點,往沈恪那邊挪。
挪到他身邊,鑽到他懷裡。
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用力的聞了聞
那動作很輕,很軟,像一隻受傷的小貓,又像是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小朋友,他已經很麻煩了,這次他想乖一點,不讓阿恪那麼難過……
他咬著牙,聲音哽咽,很低很低,只有沈恪能聽見。
「我願意的……」
他說。
「阿恪……死在你手裡……我願意的……」
沈恪的身體僵了一瞬。
能感覺到懷裡的人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風中的落葉,像雨中的小鳥,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咚咚咚的,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一樣,他的眼淚流在自己胸口,洇濕了一小片襯衫,溫熱的,濕潤的。
沈恪的眼眶也紅了些許
那紅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涌滿了眼眶,滾燙的,灼得他眼睛疼,咬著牙,拼命忍著,不讓那東西落下來,不過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發自內心的彎了彎唇
握刀的手在抖。
沒有看他,也不敢看他
倒不是要殺這個瑟瑟發抖的小玩意兒,主要是怕演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刀舉起來。
刀刃在昏黃的光里閃著冷光,對準沈瑜的胸口。
沈瑜躺在他懷裡,看著他舉起刀,那刀刃對著自己。
他沒有閉眼。
就那麼看著他,眼眶紅紅的,眼淚一直流,描摹著他的眉眼,他要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裡,永遠永遠都不要忘,喝了孟婆湯也不會忘的那種……
他愛他。
永遠都愛他。
哪怕現在死在他手裡,他也愛他。
沈恪的刀舉在半空。
沈煜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嘴角掛著滿意的笑,那笑容越來越深,越來越得意
那些保鏢站在兩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正放鬆警惕的時候
就在這一瞬間——
沈恪猛地轉身,一把擒住沈煜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扯過來
快得所有人都來得及沒反應過來,他一手扣住沈煜的喉嚨,另一隻手握著刀,死死抵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他的皮膚,只要一用力就能割開
「都別動!」他吼道,聲音又沉又狠,眼裡滿是瘋狂的殺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保鏢反應過來,想衝過來,可看到被挾持的沈煜,又不敢動,面面相覷,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恪一隻手死死扣著沈煜的脖子,另一隻手裡的刀抵在他喉嚨上,他的眼睛通紅,滿是血絲,瞪著那些保鏢
「往後退!」他吼道,聲音又狠又厲,「都給我往後退!誰敢動一步,我要他的命!」
保鏢們看著沈煜,沈煜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拼命揮手,他們只好慢慢往後退,讓出條退路
沈恪空出一隻手,另一隻手伸出去,一把抓住地上的沈瑜,把他拎起來,護在自己身後,咬了咬牙,死死勒著沈煜脖子控制住他,趁機劃開沈瑜身上的繩子
「跟著我!」他朝沈瑜怒喝,聲音又急又厲,「抓著我衣服,一步都別離開,聽見沒有」
沈瑜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懵懵的,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看明白眼前什麼狀況以後,趕緊把自己身上的麻繩扒拉下來,眼淚瞬間就掉下來,用力擦了下眼睛,咧開嘴傻兮兮笑出來
「啊?哦……」
就那麼乖乖的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後退。
沈煜被他勒得喘不過氣,臉色從漲紅變成發紫,拼命掙扎。
「你……你他媽……」他破口大罵,聲音又尖又抖,「你敢……你敢動我……我靠,我讓你倆死無葬身之地……你特麼等著,我你媽的」
沈恪根本不鳥他,只是把刀又往他脖子上壓了壓,刀刃割破皮膚,滲出一線血絲,順著脖子流下來,鮮紅的,觸目驚心。
沈煜不敢動了。
「讓他們把槍放下。」沈恪說,聲音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刀也放下,全都放下。」
沈煜咬著牙,瞪著那些保鏢,揮了揮手。
「放下……」他憋出一句話,聲音又啞又弱,「都給我放下……」
保鏢們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蹲下身,把槍和刀放在地上。
沈恪挾持著沈煜,一步一步往門口退,沈瑜跟在他身後,踉踉蹌蹌的,有點走不穩,緊緊抓著他腰間的衣服,抓得指節都泛白了。
他們退到門口,沈恪朝沈瑜喊「把棍子撿起來」
沈瑜趕緊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抱住有感覺拉住沈恪的衣角,慢慢推到門外
夜風很冷,吹過來,帶著荒草和泥土的味道,遠處,有車燈亮起,估計是陸扶卿他們
沈恪把沈煜往前一推,狠狠踹了一腳,踹得他趴在地上,用力踩在他身上,固定住他
然後轉過身,一把抱住沈瑜。
沈瑜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趴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很乖的不出聲,小小的一團很可憐
沈恪抱著他,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沒事了。」聲音沙啞,很低,「沒事了,那些都是違心的話……不會不要你的,死也不會」
沈瑜不說話,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