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被陸扶卿摟在懷裡,耳邊是那人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從溫熱的胸膛傳過來,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帶著那人特有的溫度,好像小時候曬過太陽的被子,冬天裡抱著熱水袋的感覺。
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半夢半醒的睡著
再後來,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耳邊輕輕拂過。
很輕,很淺的呼吸聲,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顫抖,柔柔的灑在自己耳廓上,痒痒的,像是有羽毛在那裡輕輕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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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一個聲音,沙啞的不行,帶著弱弱的委屈
「扶卿……」
陸時逸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睜眼,呼吸平穩,假裝自己還在睡。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猶豫的鼓足勇氣,時間被放的很緩很長,感知也被放的很大很大,直到陸時逸的心跳都跟著快了幾拍
「愛您。」
就兩個字。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似乎從來沒存在過,但對陸時逸來說,是咚的一聲,砸進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陸時逸的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兩個在耳邊迴響的字,一圈一圈的,像是漣漪
那是前世他的阿卿走之前最後對他說的四個字,是那輩子活下去的唯一動力,也是日日夜夜不能寐最深的夢魘
也許……只能在這種時候,才能再聽到大狗狗親自說出這幾個字了吧
他感覺到那人在自己耳邊停了很久,呼吸是溫熱的,灑在自己的發頂和額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虔誠和小心翼翼,然後是一個吻,落在他的發頂,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那人把他往懷裡帶了帶,抱得更緊了一點。
陸時逸沒有動,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還在深深睡著。
可在陸扶卿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嘴角悄悄地彎了一下,眼角划過一滴淚,無聲的沒入陸扶卿的前胸睡衣上,暈濕一小團痕跡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鋪開一小片銀白,陸扶卿抱著懷裡的人,閉上眼睛,嘴角始終彎彎的,不難看出流浪一生的大狗狗,在這輩子,很開心,可惜可憐的狗子並不知道,以為永遠不可能說出口不會被聽到的的那句話,已經被那個人知道了
他更不會知道,聽見的那個人,嘴角一直彎著,彎了很久很久,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也哭了很久很久
——
凌晨三點多,陸時逸家的門被砸響了,哐哐的
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那動靜大得把大半個別墅樓梯的感應燈都震亮,保鏢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陸時逸從床上彈起來。
迷迷糊糊的,眼睛還沒睜開,腦子裡還是一片混沌,像是被人從深水裡猛地撈出來,他下意識往身邊摸了一把,怎麼是空的,但床單還是溫熱的,還殘留著那人的體溫。
陸扶卿已經起來了。
「主子別動。」陸扶卿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就在床邊,已經披上了外套,赤著腳站在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緊繃的側臉輪廓照得格外清晰。
陸時逸坐在床上,愣了兩秒,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看監控,微微皺了皺眉
趕緊也披上衣服,跟出去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沈瑜。
陸時逸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他來,多多少少有點……邋遢
沈瑜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領口歪到一邊,袖子一隻長一隻短,下擺一邊塞在褲子裡一邊垂在外面,應該是隨便套上就跑出來了,頭髮東一撮西一撮地翹著,有幾縷被汗水和淚水黏在臉上,臉上一塌糊塗,眼睛鼻子也紅彤彤的,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鼻涕,亮晶晶地掛在唇邊。
呆呆的站在門口,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狗,可憐兮兮的,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張了張嘴,嗷一嗓子就嚎了出來。
「時逸——!!!哇嗚嗚……」
他撲過來,一把抱住陸時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肩窩裡,嗚嗚咽咽的說不清話
陸時逸被他撲得踉蹌了一步,陸扶卿趕緊伸手扶了他一下
「怎……」陸時逸開口想問這咋啦,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沈瑜的哭聲淹沒了。
沈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每次一張嘴好不容易控制好自己情緒,就是一聲嚎,要不就是一個哭嗝,把臉埋在陸時逸肩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他睡衣上,那件淺灰色的睡衣很快就被洇濕了一大片
「嗚……嗚哇……!」一聲高一聲低,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抽氣和吸鼻子的聲音,哭到最凶的時候,他會突然沒聲,像是被什麼噎住了,然後猛地倒吸一口氣,又繼續嚎。
陸時逸被他哭得心裡發慌,趕緊瘋狂朝陸扶卿擠眉弄眼,示意他快點給沈恪打電話
沈瑜是什麼人?整天沒心沒肺的,天塌下來都能當被子蓋的沈三少,啥事兒值得這麼哭
陸扶卿站在那兒,看著這邊,眉頭微微皺著,根本沒看懂陸時逸都快飛出來的眼睛,只顧著不開心了……
心裡的小扶卿抱著腿蜷縮著,巴巴的看著自己主子,怎麼可以給別人抱呢?自己的小抱枕被別人弄得都是鼻涕,一會兒一定要給他洗的香香軟軟的才行…
陸扶卿探出去半個腦袋,四處看,更疑惑了,沈恪去哪了,自己的人都管不好,還做什麼家奴,在家奴界簡直就是恥辱好不好!哼╯^╰,大狗狗悶悶的關上門,又乾巴巴的走回來,站在旁邊。
沈瑜有點脫水了,膝蓋發軟,整個人往下墜,陸時逸只能用力撐著,手臂有點酸,手指抓著陸時逸的睡衣,陸時逸拿他沒辦法,只能抱著他,一手拍著他的背,嘴裡磕磕絆絆的哄
「呃……好了好了……不哭了……怎麼了?哎呦,這我們沈小三被誰欺負了,我幫你去揍他」
沈瑜不聽,仰著頭哭的老傷心了
陸時逸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前世的時候不會就是這個時候倆人鬧掰的吧……
陸扶卿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拿過來,遞到沈瑜面前。
「沈少,喝點水緩緩。」聲音平靜
沈瑜不理他,把臉埋在陸時逸肩上,還是哭得一抽一抽的,陸扶卿也不惱,靜靜的端著水在一旁等著
終於,沈瑜哭得沒力氣了,才抽抽噎噎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走了一點乾澀和灼燒感,涼涼的,舒服了一點
他放下水杯,抬起頭,淚眼汪汪的看陸時逸,臉蛋也紅紅的,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縷一縷的,像兩把被雨淋壞的小扇子。他一眨眼睛,眼淚就又滾下來
「時逸……」一開口又想哭,忍了好半天,調整情緒
陸時逸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那袖子被眼淚鼻涕糊得一塌糊塗,濕漉漉的,亮晶晶的
「沈恪他……」好不容易說出幾個字,結果又卡住了,眼眶又紅了紅
陸時逸的眉頭皺起來。
「沈恪怎麼了?」
沈瑜聽到這個名字,眼淚來得毫無預兆,一下子就涌滿了眼眶,然後毫無支撐的又滾下來,其實自己不想哭,可委屈到極點的眼淚是怎麼忍都忍不住的
「他……他不要我了……」
陸時逸愣了一下。
「什麼玩意兒?你說誰?沈恪?不要你?!開什麼玩笑」
沈瑜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裡的水杯。
水杯里的水在晃,輕輕地晃,一圈一圈的漣漪從杯壁盪到中心
「下午……」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不是喝了點兒嘛……」眼睛有點空洞,不過已經平靜下來了
「就一點點……不是很多……就是……就是想壯壯膽……」
「我喜歡沈恪你們都知道,可是……他一直晾著我,我只是想和他好好談戀愛而已啊……於是,我……我就跟他說……我喜歡他……我喜歡他好久了……能不能……痛快一點,不要一直半戀人半主僕不清不楚的這麼下去,我只是想求他給自己一個名分而已啊」
眼眶又紅了。
「我問他……我說沈恪……你知道我喜歡你嗎……他說知道……我說那你呢……你喜歡我嗎……為什麼不能喜歡我呢,我們平時除了真刀真槍的干一場,什麼情侶直接該做的事都做了呀」
眼淚簌簌的又滾下來。
「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竟然跟我說我年紀太小不懂事?!他在說什麼啊……他還說他配不上我……他說他只是個家奴……讓我別這樣……」
「我說我不在乎……我說你是什麼我不在乎……我說我就要你……,這幾句話我每天都跟他說,我每天都會問他喜不喜歡我,他從來沒正面回答過我,他根本就不愛我……他不愛我!」忽然聲音大了些,又崩潰的嗚嗚哭噎了幾聲
「他不說話……他一直不說話……我問他……問了好多遍……他就是不說話……每次都是這樣」
「我就……我就急了……我就跟他吵……我其實不想氣他的,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說了好多……我說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我說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我說你憑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陸時逸,眼淚汪汪的,一字一頓,顫的厲害,主要是不慢點說忍不住又要哭,像是在跟陸時逸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
絮絮叨叨,顛三倒四的說著,沒什麼邏輯性,總之說了很多很多,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最後消失在喉嚨里。
陸時逸垂下眸子,心裡也難受……好像迷濛之間隔著大半個紅塵,看到另一邊的自己
「我知道。」
沈瑜吸了吸鼻子,胡亂的抹了把臉
「反正……我就……我就摔門出來了……」眼淚又湧出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從來就沒喜歡過我……不過是礙於身份,忍著噁心和我待在一起的,他那麼好,我這麼完蛋,他怎麼可能喜歡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一聲嗚咽,落到塵埃里
陸時逸心裡也很堵,他太明白沈瑜現在是什麼感覺了,那種喜歡一個人卻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喜歡自己的感覺,那種寧願就這麼一直曖昧著,也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的感覺,不過自己倒是比他幸運一點,他知道自己的阿卿愛自己的……。
伸出手,在沈瑜肩上拍了拍。
「不會的。」他說,聲音輕輕的,「他不會不要你的。」
沈瑜抬起頭看他,眼淚汪汪的
「你怎麼知道?」
陸時逸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他也不知道,大概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沈恪又是看沈瑜的眼神里,帶著讓人心悸的控制欲和扭曲的愛意,不過一閃而逝,只有沈瑜看不到罷了……
就在這時候,陸扶卿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沈瑜整個人僵住,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陸時逸也看過去,陸扶卿低頭掏出手機。
他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呃……沈少……是沈恪。」他說。
沈瑜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別……」聲音抖得厲害,「別告訴他我在……」可嘴硬的人兒就是這樣,一邊不想讓那個壞人知道,一邊又暗戳戳的怕那個人不知道
話沒說完,陸扶卿已經接起來了。
「咳,怎麼了。」也不知道為啥,莫名其妙的有點心虛,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努力讓聲音顯得自然一點,和平時接任何電話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很低啞,壓抑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陸扶卿的眉頭皺緊了,他看了一眼陸時逸,又看了一眼沈瑜,然後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餵?」
「你說什麼?」他壓低聲音,「聽不清」
沈瑜手指攥緊了水杯,指節微微泛白
聽不清陸扶卿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站在窗邊,肩膀微微繃緊,有些僵硬
過了幾秒鐘,陸扶卿轉過身,走回來。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裡卻帶著點複雜神色,有點一言難盡,把手機遞向沈瑜。
「沈恪有話要說」
沈瑜拼命搖頭。
「不……我不聽……我不……拿走,我不要他」
他往後縮了縮,把自己埋在沙發里抽抽搭搭,如果沈恪在這裡,一定會心疼壞的
陸扶卿看著他,沒有動,手機還舉在那兒,猶豫了一下,乾脆放了免提
手機里傳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過那不是說話的聲音,那是……
是抽泣。
壓抑且悶悶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是有人拼命忍著,卻忍不住。
沈瑜整個人僵在那兒,他聽過沈恪很多聲音,有無奈,有命令,也偶爾會吼他,很兇,沈瑜怕怕的,但會皮皮的想逗沈恪開心,如果把人兒真欺負哭了,沈恪也會生硬的哄著,也就只有這個是沈恪的弱項,沈瑜會故意一直生氣欺負回去
他聽過沈恪所有的聲音,可唯獨沒聽過這個
沈恪在哭誒……沈恪那麼厲害的人怎麼還會哭……在他眼裡,沈恪是一個永遠嚴謹,且所有事都力求完美的人,不會難過也不會生病,怎麼會哭呢
沈瑜有點呆滯,這和第一次看到自己父親在自己面前哭沒什麼區別
沈瑜一下子就繃不住了,哇的一聲也跟著哭出來,跌跌撞撞的撲過去搶過手機,顫抖的把它貼在耳邊。
手機里傳來的聲音更清晰了,真的再哭,他沒有聽錯
那邊有風聲,呼呼的,好像還有車經過的聲音
「阿恪……阿恪你哭了嗎……對……對不起,我不逼你了,你……你別哭啊……我……我錯了,我回家,我不鬧了,嗚……」沈瑜一股腦把所有有可能哄自己老公的話全倒出來,說到最後忍不住了也跟著哭
然後是一個聲音,低低的,帶著哭腔,很陌生
「主子……」沈恪的聲音好陌生,沈瑜呆滯了一下
「你在哪兒?」聲音抖得厲害。
那邊沉默了一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沙啞的不行
「我在……在家門外……找不到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