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是下午送來的。
陸扶卿正在書房裡整理這幾日的帳目,門口的人進來通報,說王家的管家親自來了,有東西要送呈陸家。
他放下手裡的帳本,站起來,理了理西裝,走出門去。
王家的管家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客氣得很,客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他是王家家主也就是王大海的家奴,他看到陸扶卿出來,微微欠了欠身,雙手遞上一封燙金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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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這是我家老爺命我送來的,我家大小姐的成人禮,三日後在王家老別院那裡舉辦,請陸少務必賞光。」
陸扶卿接過請柬,垂眸看了一眼。
封皮是暗紅色的,燙著金色的花紋,繁複又張揚,正中央寫著王甜甜三個大字,旁邊是及笄之喜,那字寫得很大,生怕人看不見,不知道他家有錢似的……
王甜甜,王家家主王大海唯一一個女兒,玩那麼花為什麼就一根獨苗呢?當然是因為他不行,哈哈
陸扶卿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前幾天周夜不也是被這位王總差點玩死,他還真沒見過這位王家掌上寶什麼樣,但聽說王大海老來得女,寵得無法無天,那位小姐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脾氣大得很,據說長得像王大海,圓臉盤,小眼睛,身材隨了王家人的遺傳,胖墩墩的,偏偏王大海給她起了個名字叫甜甜,圈子裡的人私下裡都笑,說這名兒起得,跟人一點兒都不搭。
但沒人敢當面笑。
王家的勢大,在這上流圈子裡排的進前三,陸家從前還好,能和王家平起平坐,可這幾年……陸扶卿垂下眼,看著手裡那張燙金的請柬。
這幾年陸家不比從前了。
主子年紀輕,根基淺,那幾個老狐狸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不知道使了多少絆子……他知道周明遠多多少少跟王家有點關係,故意來挑撥他和主子的關係的,窺視陸家家產
陸扶卿的指節微微收緊。
他把請柬合上,抬起頭,對王家的管家點了點頭。
「知道了,謝謝您,我會轉呈主子。」
王家的管家笑著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陸扶卿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駛出院門,消失在巷子盡頭,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書房,他把請柬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手指在請柬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幾日王家動作頻頻,連著搶了陸家兩個單子,價格壓得很低,明顯是在擠兌,那幫老狐狸都在看,看陸家還能撐多久,這個時候送來請柬,多半這次也是難為陸家的
站起身,拿著請柬,走出書房。
隔壁就是陸時逸的書房。
陸扶卿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多多少少有點緊張……公司里最近問題很多,他一直默默解決不想讓主子擔心,主子最近真的很努力,什麼都學,努力接觸事務,可這王家宴會……勸主子不去,主子能愛聽嗎?
主子年輕氣盛,估計挺煩別人說三道四的,可這一趟,主子不能去。
陸扶卿抬起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陸時逸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翻著一本什麼冊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暖洋洋的,他看到陸扶卿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眼睛彎了彎。
「阿卿?怎麼了?」
陸扶卿沒有回答。
他走到書桌前,在陸時逸腳邊,慢慢跪坐下來。
陸時逸愣了一下。
他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透亮,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怎麼了?怎麼蔫蔫的」陸時逸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陸扶卿沒有抬頭。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陸時逸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才小聲開口
「主子,王家送來了請柬。」他說,聲音低低的,「王大海的女兒辦成人禮,三日後,請主子過去。」
陸時逸挑了挑眉。
「王大海?」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玩味,「他請我?」畢竟上輩子栽了的根本原因不就是這位王總嘛,天天找人上門欺負他和阿卿
「是。」
陸時逸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陸扶卿沉默了一秒。
「陸家和王家本就不交好,」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主子……就不必去了吧,屬下儘量會早些回來的。」
陸時逸看著他。
看著他貼在自己掌心裡的臉和低垂的眉眼,再慢慢往下看他微微抿著的嘴唇。
忽然笑了。
「阿卿,」聲音軟軟的,「只是這樣?」
他又不傻,能感覺到陸扶卿挺緊張的,畢竟眼前的這個大狗狗不是那種會撒嬌賣乖的品種,應該是有事兒瞞著自己,不過也沒多想,瞞著就瞞著唄,最嚴重的也就是看上了誰家姑娘,大不了再追回來唄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伸手揉了揉陸扶卿的腦袋,那頭髮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揉了兩下,沒忍住又揉了兩下。
「行了,不去就不去,正好我也不想去看那個什麼王甜甜,聽說長得跟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去了還得堆笑臉,累得慌。」
陸扶卿抬起眼看他,悄悄鬆了口氣
陸時逸看著他那個眼神,又笑了。
「那你替我去?」他問。
陸扶卿點了點頭。
陸時逸的手還搭在他腦袋上,又揉了兩下。
「行,」他說,「那你記得早點回來,你有胃病,不許多喝酒,聽到沒有?」
陸扶卿「嗯」了一聲。
陸時逸盯著他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不許讓別人灌你酒,誰敢灌你,你就走,聽到沒有?」
陸扶卿又「嗯」了一聲。
陸時逸這才滿意,又揉了揉他的腦袋,把手收回來。
「去吧,去準備準備,既然是替我去,就多帶點禮物,不能讓他們小瞧了我的阿卿」
陸扶卿站起來,退後一步,垂著眼。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才開口了。
「主子,」聲音低低的,「屬下……過幾天,可能會晚一點。」
陸時逸正低頭看那本冊子,聞言抬起頭。
「嗯?」
陸扶卿沒有看他。
「那種場合,」他說,「可能會拖的有點晚,主子……不必等屬下。」
陸時逸眨了眨眼。
「行,」甜甜的笑了笑「那你小心點,我在家等你,對了阿卿,晚上想吃油燜大蝦。」
陸扶卿大鬆口氣,趕緊點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陸時逸坐在書桌前,他總覺得剛才阿卿有點不對勁。
可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
他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看那本冊子。
他根本沒想到王家會有那個膽子,陸家還沒倒就光明正大的欺負他的阿卿
——
陸扶卿走出書房,去廚房剔蝦線,剛才那幾句話,他說得心虛。
他騙了主子……算嗎,應該也不算撒謊吧,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裡悶悶的。
騙主子是不對的。
可他不能讓主子去。
主子年輕氣盛,沒去過那些個虛與委蛇的場所,去了肯定要受氣的,有句話怎麼說,落後就要挨打,主子脾氣倔,受了氣肯定忍不住,忍了,心裡憋屈,不忍,王大海正等著抓把柄。
所以他去就好了,至於回來……
他垂下眼。
回來再請罰。
——
三日後,傍晚六點。
王家別院,是百年老宅了
陸扶卿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兩旁掛著的紅燈籠,又看了看進進出出的那些個賓客,臉上沒什麼表情。
門口迎客的人看到他,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
「喲,陸總?陸少沒來?」
陸扶卿點了點頭。
「主子身體不適,命屬下代為賀喜。」
那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
「請進請進。」
陸扶卿邁步走進去。
別院裡張燈結彩,到處是紅色的綢緞和金字的喜聯,裝的極其俗氣,主打一個有錢豪橫,人來人往,觥籌交錯,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人腦仁疼
他穿過人群,往裡走。
走到大廳門口,他站住了。
王大海正站在裡面,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西裝,笑眯眯地和人說話,身邊站著一個姑娘,圓臉盤,小眼睛,穿著大紅色的裙子,整個人圓滾滾的,像個裹了紅綢的球,誰不知道還以為要結婚的地中海新郎呢
那應該就是王甜甜了。
陸扶卿垂下眼,端了杯酒等著
終於,王大海看到了他。
他眯起那雙小眼睛,上下打量了陸扶卿一眼,然後笑起來。
「喲,這不是陸家的那位……」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叫什麼來著?」
旁邊的人湊趣:「王老爺,那是陸家少爺那個家奴。」
「哦……你說他啊」王大海拖長了調子,點了點頭,又上下打量了陸扶卿一眼,「陸少怎麼沒來?派個家奴來?這是看不起我王某?」
他說著,轉頭看向旁邊的人,笑得意味深長。
旁邊的人都跟著笑起來。
陸扶卿站在那兒,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王老爺,」他說,聲音平平穩穩的,「主子身體不適,命屬下代為賀喜,這是主子的賀禮。」
他雙手遞上一個錦盒。
王大海接過錦盒,隨手打開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旁邊的人。
「行,來了就行。」他笑著說,拍了拍陸扶卿的肩膀,「既然是替主子來的,那就得好好喝兩杯,來來來,站這兒幹嘛,進去坐。」
他推著陸扶卿往裡走。
陸扶卿被他推著,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進去。
他被安排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
桌上坐著幾個人,都是生面孔,看到他過來,有人看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有人連看都沒看,自顧自地喝酒聊天。
陸扶卿坐下來,垂著眼,等著。
酒過三巡,王大海端著酒杯走過來。
他走到陸扶卿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總,」他笑著說,「來,我敬你一杯,替主子來的,總得喝一杯吧?」
陸扶卿站起來,接過酒杯。
「多謝王總」
他仰頭,一飲而盡。
王大海看著他喝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酒量!」他說,「來來來,再來一杯,這杯是替陸少喝的,陸少沒來,你得替他喝。」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看著王大海手裡那杯酒,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接過來,又喝了。
王大海又給他倒了一杯。
「這杯是替我女兒喝的,她今天成人禮,你總得祝福她吧?」
陸扶卿喝了。
「這杯是替我王家的賓客喝的,你來了就是客,總得敬大家一杯吧?」
陸扶卿又喝了。
一杯接一杯。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不過不敢不喝
王大海又一次倒滿酒杯,遞到他面前。
「陸總」他笑著說,聲音壓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聽說陸家最近不太順?那幾個大合同,好像都有點懸吧?」
陸扶卿眼睛朦朧的看著他,明擺著威脅,要搶生意
王大海對上他的目光,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我這人,最愛惜人才,何必一條路走到黑呢,你要是願意來王家,我給你一個包你滿意的位置,怎麼樣?考慮考慮?」
陸扶卿看著他,看著那張笑眯眯的臉,那雙藏著刀子的小眼睛。
他伸出手,接過那杯酒。
「王總抬愛。」聲音沙啞「屬下只是一介家奴,不敢高攀。」
他一飲而盡。
王大海看著他喝完,哈哈大笑。
「好!有骨氣!」他拍了拍陸扶卿的肩膀,眼神掃了一圈,那幫人瞬間懂了意思,都過來灌酒
陸扶卿坐下來。
胃裡翻湧得更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陣噁心壓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酒杯,攥得指節泛白。
一杯接著一杯喝,陸家本就今夕不同往日,那些合作不能丟……
他也不知道具體喝了多久。
只知道天早就黑了,月亮升起來,又慢慢往西挪,賓客們陸續散去,笑聲越來越遠,四處好像安靜了些,也沒人讓他喝了
他站起來,腳步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穩住自己。
胃裡疼得厲害,像有人在裡面擰,臉逐漸發白,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深吸一口氣,慢慢往外走。
門口,王家的老管家站在那兒,看到他出來,笑著點了點頭。
「陸總慢走。」
陸扶卿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主要他怕一開口,就會吐出來,他趕緊走出別院,走進夜色里。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順著那條路慢慢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咬著牙。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胃越來越疼,疼得他直不起腰。
他扶著路邊的樹,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主子應該已經睡了吧……
他靠著樹,慢慢滑坐下來。
又一陣噁心湧上來,他彎下腰,想忍,沒忍住。
「嘔——」
一股混著酒氣的污穢從嘴裡湧出來,噴在地上,他趴在那兒,一手撐著地,一手死死按著胃,本來就沒吃什麼,吐完了胃裡的東西就開始嘔酸水,肩膀劇烈地起伏,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他聽不到別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醒沒醒著,好像過了很久,忽然感覺有人在碰他。
好像在哭喊,那聲音很急,很慌,帶著哭腔。
他聽不清在喊什麼。
只模糊地覺得,那是主子的聲音。
主子來了嗎,主子找到他了。
可他又想,主子是不是生氣了?
他吐成這樣,有沒有弄髒主子……
他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可他好像動不了。
就那麼靠著那個人,腦子裡亂糟糟的,疼暈和噁心混在一起,什麼都理不清。
然後他應該又開始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里,有幾縷細細的紅。
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腥甜的味道。
然後他聽到一聲喊,很尖,很急。
「阿卿!!」
是主子的聲音。
他想應一聲,可發不出聲音,無力的吐著,眼前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黑。
後來他聽到主子在打電話。
他其實挺想說自己真沒什麼大事兒的,但好像說不出來
再後來,感覺自己被拖起來,拖進了溫暖的地方,大概是車裡,車開得很快,但很穩,他忍不住蜷在后座上,一米九幾的人兒卻縮成了一團,蠻滑稽的……
好痛……
好像還有主子的哭聲,一直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
再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