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本在家裡安安靜靜的等陸扶卿回家,結果乾等等不到人,沒忍住打了幾個電話,全是忙音,慌張之下就自己開車來找他的阿卿算帳
誰能想到一來就是這副場景。
陸時逸撲過去,蹲在他旁邊,扶著他的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能感覺到手底下那副身體在發燙,又好像在細細的發抖,分不清是冷還是燒,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聲音都變了調。
他無助的捧起陸扶卿的臉,那臉慘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不知道在看哪兒,手指也冰涼
「阿卿你看看我……阿卿!你……你看看我,能聽見嗎」
他想起什麼,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手指抖得解不開鎖,試了三四次才輸對密碼,翻到陳璟的號碼,撥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等得心都揪起來了,馬上就要掛了打急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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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那邊接起來了。
「餵?陸時逸?你又……」
陳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點疲憊,好像正在吃麵,吸溜吸溜的,含含糊糊斷斷續續。
陸時逸一聽到他的聲音,眼淚涌得更凶了。
「陳璟……陳璟……」他哭得說不出話,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又啞又顫,「醫院……醫院開沒開門……」
陳璟愣了一下。
他剛做完一台大手術,從手術室出來還沒兩個小時,累得夠嗆,不想回家折騰,就窩在辦公室吃泡麵,手機響的時候他正挑著剛煮好的面往嘴裡送,看到是陸時逸的名字,還想著這小子大半夜打電話是不是要請他擼串去。
可一聽那邊的動靜,手裡的叉子停住了,這是咋了啊。
他忍不住想起上次陸扶卿那事兒。
這次不能又是陸扶卿吧?
他趕緊把嘴裡的面咽下去,聲音急促:「在在在,我在醫院!怎麼了?是不是你家……」
話沒說完,那邊已經掛了。
陳璟握著手機,愣了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把泡麵往桌上一推,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還是不舍的看了一眼加了仨火腿腸和兩個蛋的泡麵,又看了看一旁加了薄荷葉和滿杯冰塊的冰紅茶
趕緊甩了自己一巴掌,兄弟重要還是方便麵重要
他一邊往樓下沖,一邊在心裡罵,這倆人真是沒一個正行……
陸時逸掛了電話,把手機往兜里隨意一塞,重新蹲下來。
陸扶卿還趴在那兒,已經不吐了,可還在發抖,緊緊的按著肚子,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聲音,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冷的。
陸時逸伸手去抱他。
他的手還在抖,根本使不上勁,他試了兩次,都沒把人抱起來,畢竟個頭在那呢,抬過病人的都知道,人完全昏過去的時候真的很難抱起來,尤其是自己這種從來不鍛鍊,提倆水桶的喘的廢物……陸時逸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力氣,把陸扶卿從地上拖起來,半抱半拖地往車那邊走。
陸扶卿太重了,倒也不是真的重,是軟,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整個人全靠他撐著,他踉蹌著走了幾步,差點兩個人一起摔了。
「阿卿……阿卿你先別睡……求你了……」他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的,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扶卿好像聽到了。
他的腿動了動,勉強撐住一點力。
兩個人就這麼踉踉蹌蹌,挪到車邊。
陸時逸好不容易打開后座車門,把陸扶卿往裡塞,他動作很急,不小心磕到了陸扶卿的頭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那麼軟軟地倒在后座上,蜷成一團。
陸時逸顧不上那麼多,砰地關上門,跑回駕駛座,發動車子。
油門踩到底。
路燈從車窗兩邊飛速後退,拉成一道道光影,什麼都顧不上,紅燈闖了兩個,差點撞上一輛計程車,對方按著喇叭罵他,慰問他祖上十八代,他用力抹了把臉,自己非得裝什麼,車技爛的要死,幹嘛不找司機開?
他的手握著方向盤,還在抖。
眼淚流了滿臉,糊得視線都模糊了,他騰出一隻手,胡亂抹了一把,繼續開。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自己今天下午,還在書房裡,揉著阿卿的腦袋告訴他要乖
他答應了,喵的什麼時候學會撒謊的?!
他騙了他。
陸時逸的眼淚又湧出來。
他咬著牙,把油門踩得更狠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開到地方的
陳璟的私人醫院是一棟西式復古裝修的別墅,外面看著像個普通住宅,裡面設備齊全得很,陳璟跑到樓下,站在門口瞪個眼珠子等著。
冷風呼呼地吹,他只穿著一件白大褂,裡面是手術服,冷得直跺腳。
等了不到五分鐘,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跑車衝過來,吱的一聲剎在他面前,車頭差點撞上門前的花壇。
車門打開,陸時逸跌跌撞撞地跑下來。
他滿臉都是淚,眼睛紅得嚇人,嘴唇發白,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他看到陳璟,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話都說不清楚:
「……陳璟……阿卿昏過去了……還還吐血絲」
陳璟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靜,然後快步走到后座,拉開車門。
陸扶卿蜷在后座上,縮成一團,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眉頭緊皺著,整個人顫的厲害,衣服上沾著污穢,亂糟糟的,狼狽得不成樣子。
陳璟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的。
他皺起眉。
「把人弄進去。」
夜班的小護士也跟著幫忙,陸時逸也衝過來,幾個人合力把陸扶卿從車裡抬出來,他軟得像一攤泥,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進了門,陳璟指揮著把人放到檢查室里
陸時逸照做,手忙腳亂的,陳璟顧不上他,把他推出去,細細檢查,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十幾分鐘後,門開了,陸時逸趕緊紅著眼睛跑進去
陳璟正轉身去拿輸液的東西,一邊準備一邊說:「胃出血,酒精中毒,還有電解質紊亂,這是喝了多少?前幾天不剛好嗎,有胃病不知道嗎,噢,腿腳不好非得蹦迪,有心臟病非得玩密室逃脫是吧」
陸時逸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陳璟紮好針,掛上輸液,又給他打了一針止疼的,弄完這些,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陸時逸。
陸時逸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床上的人,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沒幹。
陳璟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
「行了,」他說,「讓他睡一覺,明天再看,住幾天院吧。」
陸時逸沒動,呆呆的看著床上的人,慢慢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又怕弄疼他,懸在半空,沒敢落下去,看著看著,眼淚又掉下來。
「阿卿……」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他還在睡著,眉頭皺著,不知道夢裡是不是還在疼。
陸時逸蹲在那兒,把臉埋進床沿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聲音。
陳璟站在旁邊,撓了撓腦袋,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次單單陸扶卿胃痙攣,陸時逸就急得跟什麼似的,這回倒好……
陳璟又撓了撓腦袋。
本就熬夜加班搞得快禿了的頭髮,弄得越發的少
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你別哭了呀之類的,那也得有用才行,說什麼沒大事兒讓他放心什麼的,他剛才都說了,陸時逸根本沒聽見,說你蹲這兒也沒用,不如去旁邊歇會兒,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欠揍。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上輩子殺多少頭豬,這輩子就得救多少個病人,醫生這活兒是真不好干啊,嗚嗚嗚嗚嗚嗚……
一個哭得稀里嘩啦,一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唯獨他夾在中間,像個多餘的大電燈泡。
他看了看床上的陸扶卿。
臉色慘白,眉頭緊皺,呼吸倒是平穩了,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剛才檢查過了,胃出血不算太嚴重,酒精中毒也控制住了,電解質紊亂補一補就回來,總的來說,好好養幾天就沒事。
可陸時逸這樣子……
不知道誰的頭髮又飄飄然掉了幾根。
他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幫忙,幫不上,想安慰,那不會,想說話,問題是也沒人聽啊。
乾巴巴直愣愣裝了會兒電線桿,忍不住嘆了口氣。
算了,用不上他。
他輕手輕腳地往後退,退到門口,拉開門,閃身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陳璟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揉了揉自己的腦袋,不行……這幾天還得去預約那家頭部護理……
他想起上次陸扶卿胃痙攣,陸時逸那個著急的樣子,眼眶紅紅的,手抖抖的,話都說不清楚,他當時還覺得,這倆人真是夠黏糊的。
這回倒好,直接升成SVIP超級貴族特權
陳璟一邊往辦公室走,一邊想,下次要是再出事,他可咋整,他這小心臟,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他一個醫生,平時見慣了生死,什麼場面沒見過,可每次碰上這倆人,只感覺腦瓜仁疼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他那碗泡麵還放在桌上,早就涼透了,面都坨成一團,看了一眼,沒什麼胃口。
他往裡走了一步,忽然聽到一點細微的呼吸聲,很輕很軟,應該是睡熟了
他愣了一下,順著聲音看過去。
辦公室角落裡有一張小床,是他平時值夜班的時候睡的,此刻正躺著一個人。
陳風眠。
他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嘴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像一隻小動物在打呼。
陳璟站在那兒,看著他,忍不住無奈的笑了笑。
今天晚上陳風眠說要在醫院等他下班,他做完手術出來,累得夠嗆,來不及帶他吃東西就給他點了外賣,讓他去旁邊空閒的病房待著去,後來接到陸時逸的電話,他一著急,把這小東西忘了。
結果這小子就自己偷偷跑到他辦公室睡著了。
陳璟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陳風眠睡得正香,一點都沒察覺,他的臉朝著這邊,月光落在上面,嘴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鳳眠的臉,結果被無情的拍開,還翻了個身
陳璟僵著手嘆了口氣,「你倒睡得香。」他小聲說,低低的,帶著點無奈,「我這兒都愁死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
陳璟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碗坨了的泡麵端起來,去倒了。
回來的時候,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脫了白大褂,在陳風眠旁邊躺下來。
床有點小,兩個人躺著有點擠。他側過身,把陳風眠往懷裡撈了撈。
陳風眠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往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甜甜的呼吸聲又響起來。
陳璟聽著那細細的聲音,閉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床上。
陸時逸沒有動。
他一夜沒睡。
就那麼在床邊蹲著,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地上,靠著床沿,盯著床上的人,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安靜的數著那些水滴,一滴,兩滴,三滴……數到不知道多少滴,藥水滴完了,叫了鈴,陳璟半夜來看過一次,又滴完了一瓶,換了一次
眼眶還紅著,臉上掛著乾涸的淚痕,可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哭不出來,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床上的人,他是真的真的怕,經歷過一世血雨重來一次的人怎能不怕,什麼都會變得患得患失
後來,他實在撐不住了,就爬上了床,縮在陸扶卿懷裡。
他很小心的,怕碰到那些針,怕弄疼他,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陸扶卿的臂彎里,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眼淚又流下來 ,啪嗒啪嗒的掉著珠子
一滴一滴,落在陸扶卿的衣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睡著了,也許沒有,他只知道他一直能感覺到陸扶卿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溫熱的,就在他耳邊。
後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腦袋上輕輕碰了一下。
瞬間醒過來,倉惶的以為是夢
又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
陸扶卿正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蒼白的,嘴唇還是沒有血色,可那雙眼睛,正眨巴眨巴裝無辜的看著自己
那眼睛裡有一點光,很淡很淡,但卻是亮晶晶的,那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都溫柔的籠罩在裡面。
然後,陸扶卿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可那確實是笑。
陸時逸看著那個笑,愣了一秒。
然後他哇的一聲哭出來,是那種把五臟六腑都要哭出來的那種哭,他把臉埋進陸扶卿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
「阿卿……陸扶卿……」他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聲音又啞又顫,聽不出原來的調子,「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我問你我昨天沒去接你怎麼辦,要是第二天再找你你都涼了知不知道,信不信我把你骨灰扔海里讓你再也見不到我」
陸扶卿的手慢慢抬起來。
那隻手背上還扎著針,還有膠布貼著,他把它輕輕落在陸時逸的頭上,輕輕摸了摸
「主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砂紙磨過玻璃,「沒事了。」
陸時逸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汪汪的看著他。
那張臉哭得一塌糊塗,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鼻頭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著陸扶卿,又氣又怕。
怎麼可以騙自己呢,他膽子很小的,怎麼可以騙他呢
他真的很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怕他會像前世一樣不要自己了
怕自己一個人,他不可以自己一個人……
他抬起手,想打他一下,可手落到半空,又軟下來,最後還是變成了輕飄飄的一個腦瓜崩
「你混蛋……」他哭著說,聲音又啞又軟,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你答應我的……你說不多喝酒的……你騙我……」
陸扶卿的嘴角沒忍住又彎了一下,他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笑,但卻實忍不住,他的主子真的很擔心自己,他相信這一定超過了99.99999999%的玩家
「屬下知錯。」他啞著嗓子說,「主子不要生氣,可以罰屬下的……」
陸時逸愣了一下。
然後更氣了。
「你現在說這個?!」他哭著喊,「你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還讓我罰你!我罰你什麼!我罰你有用嗎!我特麼到時候等著鞭屍嗎,你個大傻子,二百五!」
陸扶卿看著他,沒敢說話
只是那隻手,還在他腦袋上,一下一下地擼著,他現在想的是,主子的腦袋好軟哦……像小貓,什麼貓呢……應該是布偶貓吧,凶凶的,但好好看,會很容易讓人折服於那軟軟的皮毛之下
眼睛又開心的眯了眯
陸時逸被他摸得,那股氣慢慢順了一點兒,炸毛兒的貓兒肯收了爪子,委委屈屈的用肚皮蹭著大逆不道的狗子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他把臉又埋回陸扶卿懷裡,悶悶地說:「你以後不許這樣了……聽到沒有……」
陸扶卿的手頓了頓。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低的,沙沙的:
「是,屬下記住了。」
陸時逸在他懷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