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逸悄悄用手扒拉他，示意他去一旁樹蔭下待著
「你去那邊樹下待著，省的惹我心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周明遠，臉上的笑容又乖又軟，手卻背在身後，對著陸扶卿的方向輕輕擺了兩下
陸扶卿看著他那隻擺了擺的手，垂下眼，勿聽，勿擾，勿……
「快點！」陸時逸忽然回頭狠狠瞪他
「哦……是」
他轉身，往工地邊緣那排大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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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笑著說：「這是……怕他曬著？」
陸時逸眨了眨眼，表情天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少爺，看起來並不作假：「單純討厭他，不想讓他跟著」
周明遠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點縱容的意味，攬著他的肩膀繼續往裡走。
陸扶卿走到那排大樹下，站定。
這片樹蔭在工地最邊上，離那些正在施工的樓有一段距離，人少，安靜，陽光被茂密的樹葉擋住，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斑駁的陰影，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光斑就跟著晃動，明明滅滅的，他靠在一棵樹幹上，目光穿過那片堆滿建材的空地，落在遠處那棟樓門口，安靜的等著
周圍很安靜，遠處工地上隱約傳來機器轟鳴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偶爾有幾聲工人的吆喝，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喊什麼，風吹過來，帶著水泥和塵土的味道，還有鐵鏽的那種微微發腥的氣息，樹葉在頭頂沙沙響。
他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從那堆建材後面慢慢走出來。
瘦得脫了相……陸扶卿看了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那件白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晃來晃去，像是掛在衣架上，他走得很吃力，一條腿明顯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要頓一下，身體跟著往一邊歪。
他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來，縮在樹根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陸扶卿看著他。
是周夜。
他也知道周夜肯定看見他了，可周夜就那麼坐著，像沒他這個人一樣。
陸扶卿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出口，小聲絮叨了一句
「真是……沒禮貌」
他沒打算過去，他和周夜本來就不熟， 那幾次見面，都是因為主子的事，公事公辦，說完就散，主子私底下應該見過周夜 但自己跟他完全不熟，他也不是會主動跟人套近乎的，沒必要。
可餘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那邊瞟
那棵樹下面，周夜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野貓，躲在角落裡誰也不理，自己默默的舔舐傷口。
陸扶卿垂下眼，看著腳下的碎石
過了一會兒，他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
他看著那棟樓的出口，又看了看那棵樹下面。
忍不住嘆了口氣，要不說點什麼？不然挺尷尬的，好歹也是主子朋友……
他朝那棵樹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走到周夜面前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周夜沒抬頭，看都不看他。
陸扶卿站在那兒，從這個角度，能把他身上那些傷看得更清楚，脖子上那道結了痂的勒痕，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淤傷，嘴角還有沒長好的裂口。
風吹過來，把他那件白白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輪廓。
他清了清嗓子。
周夜兩耳不聞窗外事
陸扶卿垂下眼，看著自己鞋尖前面的碎石，往前踢了一顆，石子滾出去，滾到周夜腳邊，輕輕碰了他一下
周夜慢慢抬起頭，看向陸扶卿。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很深很深，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
他看著陸扶卿，等著他說話。
陸扶卿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手指蜷了蜷，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忽然有點後悔，幹嘛閒得沒啥事上趕子貼人家冷屁股
「那個……你。」他說。
周夜看著他。
陸扶卿頓了一下，目光移開了一秒，又移回來。
「……咳，沒事兒吧」聲音不高，屬於沒話找話，還是句廢話的樣子
周夜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掃了他兩眼，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傷
這是……不夠明顯？故意找事兒？還是單純想羞辱自己？
他又低下頭去，嘲諷的揚了揚嘴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沒死。」乾巴巴的，很冷，一點熱氣都沒有，繼續盯著腳邊的碎石，好像陸扶卿不存在一樣。
這下……更尷尬了，哈哈
陸扶卿抿了抿唇，他這輩子好不容易有一次主動搭話的機會，喵的人家鳥都不鳥自己，心裡的小扶卿已經抱著腦袋嗚嗚哭的不能自已，太丟人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風吹過來，帶起一片落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旋兒，落在地上。
周夜沒動。
陸扶卿也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巴巴的看著面前這個人，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職場上叱吒風雲的陸總終於敗給了一個不能算對手的對手
這個人真的好討厭……
他賭氣似的轉身有點悶悶的往回走，走到自己剛才靠的那棵樹下，站定。
他也不再看周夜，掏出手機看文檔里的合同
心裡一直堵著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如果讓他重活一次，他保證這輩子都不會跟周夜說上一句話，自己幹嘛非要過去呢。
平時他根本不會主動跟人搭話，今天怎麼就過去了。
太陽慢慢往西挪，樹蔭也跟著往東移。他挪了兩次地方，讓自己繼續待在陰影里。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再往那邊看的時候，那棵樹下面已經空了。
只有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周夜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陸扶卿收回目光，繼續站著。
太陽繼續往下沉，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
那棟樓的出口終於出現了兩個身影。
陸時逸走在前面，周明遠走在他旁邊，兩人說說笑笑
陸扶卿從樹蔭下走出來，迎上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陸時逸面前，站定，垂下眼，等著。
周明遠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陸總等急了吧？」
陸扶卿沒說話。
陸時逸笑了笑，說：「不用管他，就那樣」
周明遠點點頭，又寒暄了幾句，終於走了。
車門關上，車子駛離那片塵土飛揚的工地。
陸時逸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一整天端著架子演戲，臉上的笑都快僵了，靠在一旁陸扶卿身上小睡了一會兒，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揉了揉臉，一抬頭才發現陸扶卿不在旁邊，車也停下來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前座看，陸扶卿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車了。
「人呢？怎麼停了」他問司機。
司機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店：「陸總說去給您買點吃的。」
陸時逸順著看過去，那是個很小的店，門口擺著幾個塑料凳子，玻璃上貼著「熱湯熱飯」幾個紅字，邊緣都翹起來了，店裡的燈光是那種昏黃的，但蠻溫馨，小店不大，還算挺整潔，和外面黑下來的天色形成對比。
他靠在座椅上，等著。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地上，工地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燈還亮著，像夜空里零星幾顆星星。
過了幾分鐘，陸扶卿從那小店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步子穩穩的，塑膠袋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
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他把袋子打開，裡面是一個塑料盒，還有兩個小盒子，他打開，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瀰漫了整個車廂，排骨湯，熱乎乎的，上面飄著幾片蔥花。
「主子，」他說，把保溫桶遞過來，「趁熱喝。」
陸時逸接過來，捧在手裡，那溫度透過保溫桶傳到掌心，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湯是清亮的，裡面有幾塊肉，幾片菜葉，還有幾顆圓滾滾的丸子。
他喝了一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後知後覺的覺得餓的厲害，周明遠那裡的吃的他吃不下去一點。
「嗯……」他眯起眼睛，「好喝。」又餵了陸扶卿幾口，陸扶卿喝了沒幾口就讓他自己喝，安安靜靜的悶著不說話
陸時逸又喝了兩口，側過臉看他。
車裡的燈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陸扶卿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嘴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這是誰又惹我們大狗狗生氣了？
陸時逸眨了眨眼。
「怎麼了？」他問。
陸扶卿的睫毛顫了顫「沒什麼。」
陸時逸盯著他看了兩秒。
他把盒子往旁邊一放，整個人轉過來對著他。
「那為什麼有隻大狗狗耳朵都耷拉著？誰欺負你了」
陸扶卿垂下眼，沒說話。
陸時逸湊近一點，盯著他的臉看。
陸扶卿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手指蜷了蜷。
過了好幾秒，他才悶悶的開口。
「剛才看見周夜了。」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陸時逸挑了下眉。
「然後呢？」
陸扶卿沉默了一秒。
「過去打了個招呼。」乾巴巴的
陸時逸愣了一下。
陸扶卿……跟人家打招呼？這人平時跟誰都不主動搭話，除了生意往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今兒是咋了……
「你？」他確認了一遍，「主動過去打招呼？」
陸扶卿又嗯了一聲。
陸時逸來了興致，把腿盤起來，整個人窩在座椅里，一副聽八卦的架勢。
「你說什麼了？」
「就問他有沒有事」
「然後呢？他說什麼了？」
陸扶卿又沉默了一秒，抿了抿唇，好像更委屈了點
「沒死。」
陸時逸咽了口口水，撓了撓頭，等著他往下說。
陸扶卿沒再開口。
陸時逸又等了幾秒。
「沒了？」他問。
「沒了。」陸扶卿說。
陸時逸眨了眨眼。
「他就說了個這倆字，然後就沒了？」
「嗯。」
「你沒再問點別的？」
陸扶卿搖了搖頭。
陸扶卿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聲音還是平平的，自以為表現得很無所謂
「他不理我。」
陸時逸愣了一下。
「不理你？」
「嗯，他說完然後就再也沒看我，一直低著頭」陸扶卿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心底里的話
「都說他主子揍他，他真的很不討喜」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垂下眼，不再說了。
陸時逸看著他，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狗狗渾身散發著濕漉漉的委屈
忽然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
「阿卿，你過去跟他說話，是想著他幫過咱們，對吧？那咱們阿卿做的沒問題啊，是他素質低下，阿卿不要跟他置氣」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伸手，戳了戳陸扶卿的胳膊。
「他不理你，你就不高興了？」
陸扶卿沉默了幾秒。
「沒有。」……可那語氣，分明就是有。
陸時逸又戳了戳他。
「真沒有？」
陸扶卿沒說話。
陸時逸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哈哈，阿卿，」聲音軟軟的，哄著自己的大狗狗，「你跟誰說話不好，非跟他說話？周夜那個人，悶葫蘆一個，而且這不是被周明遠那畜生有點訓傻了嘛，不是故意針對你」
陸扶卿嗯了一聲。
可那嘴角，還是微微往下撇著。
陸時逸看著他這副樣子，剛強收回去的笑意又泄出來些許
陸扶卿平時那副木頭樁子的模樣，跟誰都不主動說話，對誰都一板一眼的，今天好不容易主動一回，結果人家不理他。
心裡可不憋屈著呢……
陸時逸靠在座椅上，繼續喝湯，喝了幾口，他又側過臉看陸扶卿。
陸扶卿還是那副樣子，腰背挺直，手搭在膝蓋上，像一隻悶悶不樂的大狗，明明不高興，也不吭聲，就那麼悶著。
陸時逸實在忍不了了，哈哈大笑，停不下來
陸扶卿抬起眼看他，那眼神裡帶著點不解，好像更委屈了
陸時逸看著他那個眼神，笑得更厲害了。
「阿卿，」他勉強停下來，「別委屈了，他是個壞人，我們也不理他」
陸扶卿垂下眼，沒說話。
陸時逸笑夠了，湊過去，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行了，」他說，「別悶著了，他不理你，我理你。」
陸扶卿剛要抬起眼看他。
結果陸時逸吧唧一口親在陸扶卿微涼的唇瓣上……
司機早就識趣的升起了擋板，大狗狗忽然感覺車裡空調開的有點熱，臉也通紅通紅，無論撩多少次都是這樣
「還不開心嗎」陸時逸笑眯眯的問
陸扶卿把臉別過去更不理人了，耳朵都紅紅的，往角落挪了挪
車裡又是一陣忍不住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