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陸時逸醒得早,睜開眼的時候,陸扶卿還在睡。
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陸扶卿的側臉上,他睡著的時候,那張臉比平時柔和很多,眉眼舒展著,睫毛長長地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陸時逸盯著那片睫毛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沒醒。
他又碰了一下,順著睫毛的弧度,從上往下輕輕蹭,那睫毛軟軟的,蹭在指尖上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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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陸時逸趕緊把手縮回去,閉上眼睛裝睡。
過了幾秒,沒動靜,他睜開一隻眼,偷偷看過去,陸扶卿還睡著,呼吸依舊平穩,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錯覺。
他膽子大了起來,又伸出手,這回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幾根睫毛,往上提了提。
陸扶卿的眉頭皺了一下,還是沒醒。
陸時逸憋著笑,鬆開手,又去碰另一邊,這回他玩上癮了,一會兒碰碰左邊,一會兒碰碰右邊,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會兒又用指甲尖蹭蹭,像蝴蝶翅膀
玩著玩著,陸扶卿忽然睜開眼。
陸時逸的手還停在他睫毛上,對上那雙剛睡醒,還帶著點惺忪的眼睛,整個人頓了一下。
「……主子。」陸扶卿開口,聲音沙沙的,帶著晨起的那種低啞,「您這是……幹嘛?」
陸時逸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塞回被子裡,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沒幹嘛。」他說,聲音悶悶的,「你睫毛上有東西,我給你弄掉。」
陸扶卿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眼睛裡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是嗎。」他說,聲音還是低低的,「那謝謝主子。」
陸時逸瞪著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臉紅得更厲害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你……你笑什麼?」他兇巴巴地問,可那兇巴巴的樣子配上那張紅透的臉,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陸扶卿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他往懷裡撈了撈。
陸時逸被他撈進懷裡,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哼了一聲。
「阿卿。」他叫了一聲。
「嗯。」
「我發現你好帥哦」
陸扶卿愣了一下。
陸時逸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得得意的笑
這回輪到陸扶卿不好意思了,臉也有點紅,低頭不說話,只是把他默默的抱得更緊了一點。
兩人就這麼賴了一會兒床,陽光慢慢爬過地板,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最後還是陸時逸先動了,從陸扶卿懷裡極不願意的爬起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小截鎖骨,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打了個哈欠,才踩著拖鞋去刷牙洗臉,不然怎麼親自己老公
洗漱完下樓的時候,餐廳里已經飄著香味
陸扶卿站在料理台邊,正往碗裡盛海鮮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一眼,唇角彎了彎。
「主子,早。」
陸時逸嗯了一聲,在餐桌邊坐下。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正喝著,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是周明遠。
臉上的那點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後接起來,聲音已經換成了那副欣喜的調子。
「喂,明遠哥?」
陸扶卿在旁邊坐下,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溫潤又熱絡:「時逸,起了沒?沒打擾你睡覺吧?」
「起了起了,」陸時逸靠在椅背上,手指繞著一縷頭髮玩,「周哥這麼早打電話,有事啊?」
「是有個事想跟你說。」周明遠笑著,「工程進展得差不多了,我想著,你作為大股東,總得來親眼看看自己的項目吧?明天有空沒?我帶你轉轉。」
陸時逸繞頭髮的手指頓了一下。
去看工地?
神踏馬的工地,誰家好工地的工人這麼勤奮一個月連骨架都搭完了,怕不是預製樓吧,五分鐘十個樓,算上拆包裝袋的時間
「行啊,」聲音還是懶懶的,「明天幾點?」
「上午十點,我去接你。」
「好嘞。」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吐了口氣。
陸扶卿看著他,等他開口。
陸時逸對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周明遠,讓我去看工地。」
陸扶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主子,」他皺了皺眉,還是開口,「那工地……」
「我知道。」陸時逸打斷他,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粥,「肯定有問題,哎呀我不傻,不用擔心」
他嚼著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記得前世破產的時候新聞吵的特別厲害,他當時還想著自己去工地時的照片怎麼會被人拍到,還以為是哪個傻子貪圖他的帥臉偷拍的呢,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豆腐渣工程,隨便哪個,只要他去看了,點了頭,這事兒就算拍死了,如果只有合同的話還能說自己是被騙的,但如果是去了現場的話……
前世那些新聞,塌了的那些樓,還有跑路的開發商,和沒被追責的投資人。
周明遠打的一直是這個主意。
自己上輩子為啥這麼蠢
他把粥咽下去,抬起頭,看向陸扶卿,忽然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阿卿。」
「嗯。」
「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是。」
陸時逸扯著他袖子的手沒鬆開,又扯了扯,把那截袖子扯得皺巴巴的。
「但是答應我件事能不能做到」
陸扶卿乾巴巴的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陸時逸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有點嚴肅
「周明遠那孫子,肯定會背著我嚇唬你,反正你別信,我不會不要你的,別聽他那些屁話」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要是讓你幹什麼,你也別理他。」陸時逸繼續說,聲音兇巴巴的,「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幫你打回去。」
陸扶卿看著他,沒說話。
陸時逸急了,扯著他袖子的手用了點力。
「聽到沒有?」
陸扶卿的唇角彎了一下。
「聽到了。」聲音低低的。
陸時逸盯著他看了兩秒,還是不放心。
「還有,」他又說,「不許隨便跪不聽話。」
陸扶卿愣了一下。
「在外面,如果我沒有明確告訴你,什麼事都不能跪知道嗎」陸時逸瞪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是我的,跪也只能跪給我看,他算什麼東西?」
陸扶卿看著他那張兇巴巴的臉,看著那因為著急而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那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心裡軟得不像話。
「是。」聲音比剛才更低了點,「屬下記住了。」
陸時逸這才滿意,鬆開他的袖子,又拿起勺子喝粥。
喝了兩口,他又抬起頭,不放心的又補充,伸出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挨欺負了一定要告訴我。」他說,聲音軟下來,帶著點撒嬌的尾調,「不許自己忍著,知道嗎?」
陸扶卿被他捏著臉,眼睛彎了彎。
「知道了。」
陸時逸這才徹底滿意,鬆開手,繼續喝他的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陸扶卿坐在旁邊,看著他一勺一勺地喝粥,嘴角一直彎著。
——
第二天上午十點,周明遠的車準時停在門口。
陸時逸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打扮,淺色的休閒西裝,裡面是白T恤,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站在門口,陽光落在他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軟,像那種沒經歷過什麼風浪的富家小少爺,嗯……不過好像確實是這樣,不算上輩子的話。
周明遠從車裡下來,看到他這副樣子,眼睛亮了一下。
「時逸,今天你好帥。」他笑著說,走過來,伸手想攬他的肩膀。
陸時逸側了一下身,躲開了。
動作很自然,像是正好想回頭看看陸扶卿出來沒有。
周明遠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臉上笑容不變。
陸扶卿從屋裡走出來,跟到陸時逸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微微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明遠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下,只是一下。
「陸總也去?」語氣隨意。
陸時逸點點頭:「嗯,他非得跟著,我沒辦法啊,討厭死了」
「行,沒關係。」周明遠故作大方的笑著,拉開車門,「上車吧。」
車子駛向城西。
一路上,周明遠嘰里咕嚕說了很多,什麼工程的進展啊,什麼未來的規劃啊,語氣那叫一個熱絡又真誠
陸時逸靠在座椅上,偶爾哦一聲,一副聽得認真明明不懂卻裝作自己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陸扶卿坐在他旁邊,脊背挺直,安安靜靜的
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工地。
陸時逸下車,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混合著水泥塵土和鐵鏽的味道,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看過去,幾棟樓的框架已經立起來了,灰色的混凝土裸露在外面,塔吊在高空緩緩轉動。
周明遠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怎麼樣?」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夠快吧?」
陸時逸點了點頭。
「真快。」眼睛彎彎的,「哥你太厲害了,要不要申請一個吉尼斯紀錄啊,世界第一快工程。」陸時逸眼裡閃過嘲弄,不過一瞬的事,馬上又是一臉真誠的樣子
周明遠只當他是開玩笑,也笑了一聲
「別老打趣我了,走,」他說,「我帶你進去看看。」
他們往裡走,穿過堆滿建材的空地,走進其中一棟樓。
裡面很暗,很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陸時逸跟在周明遠身後,目光卻一直在那些牆角柱子或是承重的地方掃來掃去
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靠,這也太豆腐了吧,這根本不能說豆腐渣,這明明是豆腐灰,不能一下子趕點背給自己砸死吧……上輩子是瞎嗎,這麼明顯看不出來?!
他故作什麼都看不懂的樣子繼續走,臉上依舊是那副好奇又新鮮的表情。
周明遠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陸時逸笑了笑,「就是第一次見工地,覺得什麼都新鮮,工程都是這樣的嗎,我看好多地方都有裂痕誒。」
周明遠也笑了。
一本正經的解釋「嗷,那當然,畢竟沒裝完嘛,都是這樣的,刷完漆就好看了」
「以後多來看看,見多了就懂了」
他們繼續往裡走,走到最裡面的時候,周明遠忽然停下腳步。
「時逸,」他轉過身,看著陸時逸,臉上的笑意深了一點,「你覺得這工程,怎麼樣?」
陸時逸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里對上一秒。
然後陸時逸笑了。
「挺好的啊。」他說,聲音軟軟的,「明遠哥你辦事,我放心。」
周明遠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臉上的信任和依賴,眼底的光芒更亮了。
「那是,」他說,「不厲害怎麼帶你發財?怎麼配得上我們小陸總」
他伸出手,又想搭陸時逸的肩膀。
陸時逸這回沒躲。
他站在那裡,任由周明遠的手搭上來,臉上的笑容又乖又甜。
他的目光,越過周明遠的肩膀,落在不遠處一個陰暗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個人影。
站在一堆建材後面,正往這邊看,只是一眼,那人影就消失在陰影里。
陸時逸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
周明遠倒是什麼都沒看到。
他攬著陸時逸的肩膀,笑著說:「走,出去喝茶,我讓人準備了你愛吃的點心。」
陸時逸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