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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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逸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沉默了好一會兒,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
「阿卿。」
陸時逸忽然開口。
陸扶卿側過臉有些疑惑的看他,陸時逸拉住他的手撓了撓手心
「一會兒到了裡面,」聲音小小的「我可能會對你不好。」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一下。
「說話會有點難聽,」陸時逸繼續說,語氣依舊低低的「可能還會凶你,讓你做這做那,也可能……」
他頓了一下,沒說完。
陸扶卿等著他往下說。
陸時逸說的有點委屈,又往陸時逸那邊蹭了蹭
「反正就是,」他抿了抿唇,「不管我做什麼,你都別往心裡去,不許生我氣。」他眼巴巴的看著陸扶卿,等他的反應。
陸扶卿也看著他。
那雙沉靜的眼睛是帶著點笑,溫溫柔柔沒什麼攻擊力,與在公司里的時候判若兩人,他忽然發現他的阿卿其實是愛笑的,不過笑容不明顯而已
「主子,」他開口,聲音也低低的,「您是怕屬下不開心?」
陸時逸愣了一下。
「不是……我是說……」他有點語無倫次,太沒面子了,自己好歹也是陸家家主,怎麼可以怕自己老公,呸,老婆生氣?!「才不是!就是,我是說,一會兒我可能會……」
「屬下不會生氣的。」陸扶卿輕輕打斷他
陸時逸的話卡在喉嚨里,一拳打在棉花上。
陸扶卿看著他,唇角忍不住又彎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眼底漾開了一點柔軟的東西。
「主子做什麼,自然有主子的道理,屬下不會往心裡去。」
陸時逸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開臉,把視線重新投向窗外。
「哦。」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陽光落在他微微發紅的耳尖上。
陸扶卿收回目光,搭在膝蓋上的手,蜷縮了一下,嘴角那一點弧度,還沒有完全化掉。
到了地方,陸時逸下了車,臉上那點剛才還有的溫度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在車邊,整理了一下袖口,眉眼間只剩下那種在外人面前驕縱少爺的慵懶
陸扶卿跟在他身後半步遠。
門是自動的 向兩側推開,帶出一陣裹著香水味和淡淡酒香的暖風。
一進門,眼前豁然開朗。
挑高的大堂,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灑下一片璀璨的光,深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爵士樂,低沉的薩克斯從某個角落流淌出來
別說,這小會所搞得挺別致……
幾個穿著黑色短裙的接待小姐站在前台後面,妝容精緻,笑容恰到好處。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迎上來,三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您好,陸先生是嗎,周先生在樓上等您。」他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跟我來。」
陸時逸點點頭,跟著他往電梯走。
電梯是金色的,鏡面擦的晃眼睛,電梯門緩緩合上,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四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有金色的數字編號,燈光調得很暗,曖昧的暖黃色,把整個走廊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帶路的男人在8號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
「周先生,陸先生到了。」
裡面傳來一聲溫潤帶著笑意的回應:「進來就好。」
門被推開。
包間很大,比陸時逸想像的要大。
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盡收眼底,水晶吊燈懸在穹頂,光線調得很柔和,灑在深色的真皮沙發上,玻璃茶几上擺著洋酒和果盤,往裡的屋子裝的……嗯……對,畢竟會所是幹什麼的,嗯
角落裡有一排酒櫃,陳列著各種洋酒,在射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空氣中有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是一種奢靡而慵懶的氣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裝,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子,整個人看上去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他的目光落在陸時逸臉上,笑容立刻綻開,快步迎上來。
「時逸,可算把你盼來了。」
他的手搭上陸時逸的肩膀,帶著人往裡走
陸時逸由著他搭著,臉上也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周哥,你這地方真夠可以的,絕對查不著,我差點沒找著。」
陸時逸心裡偷偷os……媽的回去就給你舉報
「那是你來得少,」周明遠笑著,把他按在正對落地窗的那張單人沙發上,「以後常來不就熟了。」
陸時逸坐下,目光飛快地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然後他的目光頓了一下。
包間的角落裡,靠近酒櫃的位置,跪著一個人,比上次見到時又瘦了幾分,下巴尖得能戳人,顴骨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臉頰處有淤青,被誰打的不言而喻,他垂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片蒼白的皮膚和垂下的睫毛。
周夜。
陸時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移開視線,像隨便掃了一眼,拿起茶几上擺著的果盤裡的一顆草莓,咬了一口。
「唔,還挺甜。」他嚼著,含含糊糊地說。
周明遠在他對面坐下,順著他的目光往角落看了一眼,笑起來。
「讓周夜伺候機靈」語氣隨意,「總不能讓你們家陸總幹這些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陸扶卿站在門口內側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動。
陸時逸也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收回視線,又拿起一顆草莓,衝著周明遠笑起來。
「周哥,你對我真好。」
周明遠伸手給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陸時逸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身後,陸扶卿垂下眼,膝蓋一彎,在門邊跪坐下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低垂,姿勢比周夜還標準。
周明遠的餘光掃到他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什麼
陸時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轉回頭,對著周明遠繼續笑,笑得甜軟無害,後槽牙卻暗暗咬緊了。
眼睛的餘光往身後掃。
陸扶卿一動不動
陸時逸眯了眯眼。
他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面,幅度很小,只有身後的人能看到。
陸扶卿沒反應。
陸時逸又點了點,這次力道重了一點。
陸扶卿依舊沒反應,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陸時逸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搭在茶桌上,借著調整坐姿的機會,回過頭,用眼神狠狠地剜了陸扶卿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要刀人
陸扶卿終於動了。
他微微抬起眼,對上陸時逸的視線。
然後又垂下眼,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膝蓋紋絲不動。
陸時逸:「……」
他氣得牙痒痒,偏偏周明遠就在對面笑盈盈地看著他,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只能轉回頭,繼續對著周明遠笑。
笑得甜,笑得軟,笑得沒心沒肺。
心裡已經把陸扶卿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祖宗都刨出來翻了個面
「周哥,你這酒真不錯。」聲音軟軟的。
周明遠笑起來,目光在他臉上流連。
「時逸,怎麼忽然讓陸總跪著。」他笑著說,目光往陸扶卿那邊瞟了一眼,「讓他起來坐著唄?畢竟你現在不是還得用人家,這樣不好吧……」
陸時逸手抖了一下,他上輩子是傻子嘛,這都聽不出來,有時間得抽空看腦子去……
周明遠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
喝完一杯
「杵在那幹嘛。」轉過臉,對著陸扶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倒酒。」
懶洋洋的,沒什麼溫度。
陸扶卿膝行上前,伸手去拿酒瓶
他的動作很穩,壺嘴對準酒杯,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
就在酒快要滿上的時候,主子忽然偷偷碰了他一下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壺歪了一寸,幾滴酒灑在了杯外的桌面上。
很輕的一聲。
陸扶卿的動作僵住了。
趕緊收回手,身體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隨即整個人就要伏下去
「屬下該死……」
陸時逸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陸扶卿面前,趁他沒叩下去之前彎下腰,一把揪住他的後領,讓他站起來
「你幹什麼?」他的聲音冷得能結冰,「倒個酒都倒不好,我要你有什麼用?」
陸扶卿被迫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面沒有任何溫度。冷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陸時逸抬起手
「啪。」
一巴掌落在他臉上。
力道不重,聲音卻挺清脆。
陸扶卿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一片紅。
陸時逸打完,收回手,看著他那片紅起來的側臉,眉頭皺了一下,是不是有點打重了……有時間拿自己練練。
伸手狠狠地揉了一把陸扶卿的頭髮。
那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幾縷碎發翹起來,狼狽又滑稽,來發泄自己心底的那點小脾氣,回家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滾出去守著。」他冷聲說,鬆開手,轉身走回座位。
陸扶卿站在原地,頭髮凌亂,側臉紅了一片,沒去整理。
他只是垂下眼,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在只有陸時逸能看到的角度,他的唇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原來主子不行讓他跪……
但陸時逸離得近,他看到了。
更生氣了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被什麼輕輕蹭了一下。
陸扶卿並不想讓自己的主子活活氣死,有點心虛的撓他手心
極快極輕,像羽毛拂過。
陸時逸的手下意識一縮,然後他趁著轉身的瞬間,伸出手,在陸扶卿腰側狠狠地掐了一把。
力道不重,但帶著點怨氣
陸扶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臉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
陸時逸已經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周明遠只以為自己這麼長時間的挑撥離間終於成功了
他眯了眯眼。
「阿逸,」他開口,聲音溫和得不行,哄著,「你別這麼凶嘛,也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
陸時逸沒說話,只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周明遠繼續說:「你看你,陸扶卿跟著你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不像我家周夜那樣什麼都不會,不能打理公司什麼的」
就差把陸扶卿大逆不道心思不正,要搶你位置的話說出來了,巴不得陸扶卿趕緊死
「但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他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你還是得稍微管管,家奴敢管自己主子,這叫什麼?這叫恃寵而驕。」
陸時逸抬起眼看他。
周明遠對上他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噁心的他想吐
「我不是挑撥你們主僕關係啊,」他擺擺手,語氣誠懇,「我就是覺得,你對人太好,人反而不知好歹,這世上的人,就是這樣,你越慣著他,他越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陸時逸聽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周哥說得對。」他說,聲音淡淡的,「是得讓他知道知道規矩。」
周明遠笑起來,給他倒了一杯茶。
「行了,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來,喝。」
陸時逸接過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過周明遠的肩膀,落在門上,從這裡看不到門口,他的阿卿就站在那裡
陸扶卿從包間裡退出來,輕輕帶上門。
他站在門邊,整理了一下被揪亂的後領,臉上那一片淺淺的紅還沒完全褪去,他的唇角,又忍不住彎了彎
腰側被掐過的地方,還有一點隱隱的疼,他抬起手,在那個位置輕輕按了一下,抱著手臂靠著門,估計晚上又要被罰一頓了吧,他那天偷偷買了個小辮子(就是扎在頭髮上的小辮子,審核放過我~)怎麼能讓主子發現呢……
周夜一直跪在角落
從他那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倆人的小動作
那一巴掌都沒貓撓的疼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低下頭,沒發出聲音的罵
「……靠,演個戲還他媽要秀恩愛,你們城裡人真會玩。」
罵完,然後又跪好了,依舊是那副沒有存在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