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之後,陸扶卿果然乖了不少,雖然依舊起得比雞早睡的比狗晚,但至少夜裡會老老實實躺到床上,任由陸時逸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上來,然後在對方均勻的呼吸聲中,自己也慢慢沉入還算安穩的睡眠。幾天下來,他眼底的烏青淡去不少,看起來好像更帥了是怎麼回事。
陸時逸對此相當滿意,白天黏人黏得更理直氣壯了,陸扶卿在書房看文件,他就趴在旁邊的長沙發上,抱著平板刷著無關緊要的財經新聞,時不時抬起眼皮偷瞄一眼認真工作的陸扶卿,然後悄悄彎起嘴角。
本來還想著在黏糊幾天,結果剛不到一周,下午就來電話了
陸時逸正名正言順的「指導」陸扶卿泡據說能安神的花茶,實則就是搗亂哈,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沈瑜。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沈瑜,沈家三少,他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鐵哥們兒,也是圈裡少數幾個在他父親去世,陸氏動盪後,沒對他落井下石反而真心實意幫過他,甚至在他最落魄時把攢了多年的私房錢全塞給他的傻子。沈瑜在沈家處境尷尬,上面兩個哥哥精明強勢,他這老三就顯得有些「不成器」,整天嘻嘻哈哈,沒什麼野心,只有從小跟他的家奴沈恪對他死心塌地
時隔這麼久,說不出是什麼情緒,眼底不知不覺有點紅
前世陸家破產後,沈瑜自己也不受寵,零花錢都是自己慢慢賺出來的,可聽說他要完蛋了,硬是偷偷把自己攢了多年準備以後離家出走用的錢全給了他。沈瑜那時候本就處處受著冷眼,自己就那點錢全給了自己,後來沈恪知道怕他做傻事,安排沈瑜出了國,雖然那點錢對當時的債務是杯水車薪,但那份義氣,陸時逸記了兩輩子
「阿卿,我接個電話。」陸時逸從陸扶卿手裡接過那杯被他搗亂過後沏得有些過濃的花茶,走到窗邊,調整好情緒接起電話,聲音立刻切換到一種熟稔又帶著點嫌棄的語調:「喂,沈小三兒,又想幹嘛?小爺我忙著呢,你最好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沈瑜咋咋呼呼卻透著點蔫兒壞的聲音:「忙個屁!陸小逸,在家悶著幹嘛,趕緊滾出來,老地方,『胡同里』那家小酒館,小爺我心情不美麗,需要你陸大少的帥臉洗洗眼睛」
他們不喜歡去那種極其奢華紙醉金迷的酒吧,反而喜歡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小地方,胡同里是他們幾個發小時候常去的一家隱蔽小酒館,老闆是個有故事的老頭,環境安靜,不像那些鬧騰的夜店。
陸時逸眼神微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抱怨:「又跟你家小恪恪吵架了?我說你能不能消停點?我這幾天修身養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有沒有點兒眼力見。」
「修身養性?你?」沈瑜在那邊誇張地怪叫,「得了吧你,少廢話,趕緊的,再不來我就把你小時候穿裙子跳芭蕾的照片群發」
「沈瑜你他媽敢!」陸時逸瞬間炸毛,那是他一生黑歷史,這輩子光明磊落,這點兒黑料把柄全落在那鱉孫兒手裡了,他早晚把那小子滅口「等著,看小爺過來怎麼收拾你!」他一邊罵,一邊卻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種毫無顧忌的打鬧,好像好久沒有過了,眼睛更紅了
掛了電話,他轉身,臉上那點佯裝的怒氣還沒散盡,就換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討好,走到陸扶卿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子:「阿卿,沈瑜那二傻子叫我出去……估計又跟沈恪鬧彆扭了,我……我去看看?保證很快回來,就去『胡同里』,安靜,不亂跑。」 語氣帶著商量,眼神卻亮晶晶的,像極了想出去玩又怕被拒絕的某種愛拆家的大型犬。
陸扶卿放下茶杯,抬眸看他,皺了皺眉,他看了下時間,有點擔心主子會不會去找那個姓周的,主子這意思明顯不想讓他跟著去,胡同里那地方他知道,私密性很好,老闆也可靠,沈三少雖然跳脫,但對主子確是真心。
「主子,沈三少那邊……」陸扶卿斟酌著開口,「若只是心情不佳,屬下可以……」
「阿卿~」陸時逸立刻打斷,雙手合十,桃花眼眨巴著,熟練地撒嬌,他知道陸扶卿在擔心什麼,「我就去一會兒,真的!沈瑜那傢伙你也知道,傻不愣登的,我不去他能在那裡喝一晚上悶酒。我就去把他拎回來,順便……順便也透透氣嘛~你讓我去嘛,好不好?我回來給你帶那家你喜歡的栗子蛋糕,還有老闆新做的桂花釀!我不去找那個畜生,你放心好啦」
陸扶卿看著他這副模樣,拒絕的話在嘴邊繞了幾圈,終究是咽了回去。主子這幾天確實憋壞了,偶爾出去散散心也好,至於安全……
「那屬下在門口等您好嗎。」陸扶卿退而求其次。
「不要!」陸時逸立刻搖頭,隨即又軟下聲音,湊近些,幾乎貼著陸扶卿的耳朵,小聲說,「阿卿,沈瑜那是吐槽他家小恪恪呢,你跟著去,他多不自在啊,肯定放不開。而且……我想聽他說說沈恪的事兒,你在我不好意思八卦嘛……我就帶兩個人,讓他們在巷口等著,絕對不亂跑,好不好?」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點耍賴的意味,陸扶卿被他這近距離的偷襲弄得耳根發熱,那股無法抗拒的柔軟又涌了上來。他嘆了口氣,還能怎麼辦,自己的小祖宗,寵著唄,終究是妥協了:「那……好吧,屬下安排人送您過去,就在巷口候著,您不要喝太多,有事打電話,最晚……十點前回來行嗎。」
「知道啦知道啦,阿卿最好啦!」陸時逸瞬間眉開眼笑,飛快地在陸扶卿臉頰上啾了一口,然後像只偷到腥的貓一樣蹦跳著跑去換衣服了。
陸扶卿僵在原地,臉頰發燙,不可思議的摸了摸自己的臉,許久,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漾開溫柔的笑意,也許……主子只是單純的小孩子心思,不像自己那麼齷齪……他眼底閃過落寞。他拿出手機,低聲吩咐了幾句,安排的車和保鏢都是最可靠的心腹,同時也讓人稍微留意一下胡同里附近的動靜。
——
胡同里酒館藏在老城區的巷子深處,門臉不大,透著暖黃的燈光。推門進去,風鈴叮噹作響,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酒香和木質家具的味道。
沈瑜已經坐在他們常坐的靠窗角落,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清酒,他長得俊秀,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痞氣,此刻正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用筷子戳著碟子裡的花生米。他旁邊站著沈恪,身材高大,氣質沉穩,面容冷峻,此刻正垂眸給沈瑜的杯子裡續上熱茶,動作一絲不苟。
看到陸時逸進來,沈瑜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小時逸!這兒!」
陸時逸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在沈瑜對面坐下,先對沈恪點了點頭:「小恪。」 沈恪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雖然身份是家奴,但能力和品性都讓陸時逸不得不尊重一下。
沈恪微微頷首:「陸少好。」 然後便沉默地退開半步,保持著距離,不會打擾他們談話。
「說吧,又怎麼惹著我們恪哥了?」陸時逸給自己倒了杯茶潤潤嗓子,戲謔地看著沈瑜。
「誰惹他了!」沈瑜立刻炸毛,瞪了旁邊的沈恪一眼,「是他惹我!我就想去新開那家賽車場玩玩,他非不讓!說什麼危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他娘的也不傻」
沈恪眉頭微皺,聲音低沉,忍不住蹙眉反駁:「少爺,那家賽車場資質不全,防護措施不到位,上周剛出過事故。」
「那都是意外!」沈瑜不服氣,「別人能玩我怎麼就不能?你就是管得太寬!哪家少爺不出去嗨的」
「屬下職責所在。」沈恪語氣不變,隨後垂下眸子又不說話了
陸時逸看著倆人掐架,有點想笑,沈瑜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而沈恪可不就是那個操碎了心的大家長。前世……沈瑜後來好像確實因為一次什麼差點受了傷,是沈恪拼死把他救回來的,自那以後,沈瑜似乎就老實了很多,好像倆人一直沒好過,那段時間他忙著幫阿卿,沒細打聽。
「行了行了,恪哥也是為你好。」陸時逸打圓場,踹了沈瑜一腳,「那破賽車場有什麼好玩的?改天我帶你去馬場,我家新進了幾匹好馬。」
沈瑜撇撇嘴,倒也沒再糾結,拿起酒杯跟陸時逸碰了一下:「還是你夠意思,誒,說說你,最近怎麼神出鬼沒的?周明遠那孫子前兩天還跟我拐彎抹角打聽你呢。」
提到周明遠,陸時逸眼神冷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懶洋洋地抿了口酒:「提他幹嘛,煩。」
「喲~」沈瑜來了興趣,湊近些,「煩了?以前你不是挺吃他那一套嗎?溫文爾雅知心大哥哥的款兒,整天giegie~的喊。」
「以前眼瞎。」陸時逸言簡意賅,拿出手機,屏幕上正好跳出周明遠發來的新消息「時逸,在忙嗎?城西那個項目的最新評估報告我發你郵箱了,前景真的非常好,王家那邊我也打好了招呼,機會難得,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我們見個面,好好聊聊?哥哥很擔心你,請你喝咖啡。」
字裡行間全是滿滿的「愛」,陸時逸看了有點兒犯噁心想吐,他上輩子是不是瞎啊,不是他用那個部位想出來覺得周明遠好的?
陸時逸嗤笑一聲,手指飛快地打字回覆:「明遠哥,最近家裡事多,陸扶卿管得嚴,我出不來,項目我先看看,謝謝哥哥操心。」 敷衍之意稍微有點明顯。
沈瑜伸著脖子偷看,看完就樂了:「回得這麼冷淡,分手吵架了?怎麼,終於發現那是個大白痴了」
「不是吵架,是看清這個人了」陸時逸放下手機,表情有點厭煩,「以前怎麼沒發現。」
「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沈瑜一拍桌子,頗有點義憤填膺,「裝模作樣的,一看就一肚子壞水!也就你以前豬油蒙了心……誒,不對啊,」他忽然眯起眼,狐疑地打量陸時逸,「你這轉變有點突然啊?受什麼刺激了?該不會……」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你家陸扶卿終於忍不住,以下犯上,把你給『睡服』了?」
「沈瑜你找死!」陸時逸抄起乾果盤裡的核桃就砸過去,耳根卻有點發熱,「瞎說什麼呢!」
沈瑜笑嘻嘻地躲開:「開玩笑嘛!那到底為啥?」
陸時逸沉默了一下,晃著酒杯,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也低了下去:「……做了個噩夢。」
「噩夢?」沈瑜一愣。
「嗯。」陸時逸點頭,半真半假地開始編,「夢到……我信錯了人,把豺狼當知己,害得陸家破產,眾叛親離……最後,連最不該失去的人也……」他沒說完,但聲音里的後怕和顫抖,臉色有點白,不是開玩笑。
沈瑜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來,他看著陸時逸低垂的眉眼,雖然覺得「一個噩夢就幡然醒悟多多少少有點扯,但自己哥們兒眼底那抹深刻的驚悸和悔恨,他卻看得分明,這不是裝的。
他想起陸時逸父親剛走時,這小少爺表面強撐,私下裡偷偷躲起來哭的樣子,後來周明遠趁虛而入,自己勸他他還有點聽不進去,眼裡只有那個「溫柔體貼」的明遠giegie~……沈瑜心裡一直憋著火,又替陸時逸著急。
現在,這傻子竟然不缺心眼了?為父實在是欣慰啊,哈哈哈哈哈,孺子可教也!
「夢都是反的!」沈瑜用力拍了拍陸時逸的肩膀,語氣滿是興奮,「你能看清周明遠是好事,那孫子就不是個好東西!離他遠點,你家那個大木頭就是不會說話了點,再怎麼說也是對你最好的人,不會害你」
他說著,又有點彆扭地補充:「當然,要是陸扶卿也敢欺負你,你跟你爸爸說,你爸爸我……我讓沈恪揍他!」他說得氣勢洶洶,旁邊的沈恪有點無語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卻划過一絲笑意
陸時逸心裡一暖,這就是沈瑜,看起來沒心沒肺,其實比誰都重情義,前世那破紙包著嚴嚴實實的銀行卡,好像又出現在眼前。
他舉起酒杯,認真道:「謝了,兄弟。」
「謝個屁!」沈瑜跟他用力碰杯,又是一口悶,然後齜牙咧嘴,「咱倆誰跟誰!不過……」他賊兮兮地又湊過來,「你最近真挺奇怪的,不光是對周明遠,你一天天悶在家……你跟你家陸扶卿,好得有點過分了啊?這幾天不會天天……發展到哪一步了,誰上誰下啊」
陸時逸白他一眼:「要你管!」
「嘿嘿,不管不管。」沈瑜笑得猥瑣,「嘿嘿嘿嘿,不過說真的,扶卿人挺好的。來,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歸……哎喲!」他話沒說完,腦袋就被旁邊的沈恪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少爺,您答應過只喝三杯。」沈恪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沈瑜瞬間蔫了,垮著臉:「沈恪你……」
「時候不早了,陸少也該回去了,不然陸哥該給我打電話了。」沈恪轉向陸時逸,聲音平靜
陸時逸看看一臉苦相的沈瑜,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沈恪,忍不住笑了,他起身,拍了拍沈瑜:「行了,恪哥說得對,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滾回去睡覺。」
沈瑜哀嚎:「我才剛出來!」
陸時逸不理他,對沈恪點點頭:「小恪,麻煩你看著他了。」
「分內之事。」沈恪微微躬身。
離開酒館,巷口停著的車邊,保鏢已經恭敬地拉開車門。晚風微涼,吹散了酒意。陸時逸坐進車裡,臉上的輕鬆笑意慢慢斂去。
他拿出手機,看著周明遠後來又發來的幾條愈發急切甚至帶著點誘哄和施壓意味的消息,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壓抑下去的滔天恨意迸出火星。
周明遠,你個鱉孫兒,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給小爺我等著熬。
他指尖動了動,回復了一條看似猶豫的消息:「明遠哥,項目書我再仔細看看。過兩天……我偷偷跑出來,或許能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