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打手板

2026-09-07 21:37:23 作者: 楠楓不愛哭
  陸時逸哭的那叫個昏天暗地,把陸扶卿的衣服弄得濕噠噠黏糊糊的,這一會兒幾乎耗盡了陸時逸重生後本就緊繃的全部心力,他蜷在陸扶卿懷裡,被那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檀香包裹,聽著耳邊低啞溫柔的輕哄,眼淚漸漸止住,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細微抽噎,崩潰的情緒宣洩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那種剛重生的不真實感,他沒有辦法去驗證這是不是一個夢,他很害怕,也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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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皮越來越沉,卻還強撐著,始終不敢閉眼睛,只在陸扶卿懷裡不停磕頭,手指緊緊攥著陸扶卿胸前的衣料,含糊地嘟囔:「阿卿……別走……好不好」

  「不走,主子,我在呢,不怕,我一直在這陪你好不好。」陸扶卿的聲音輕的像羽毛,勾的人心痒痒的,輕輕拂過他緊繃的神經,帶著酥麻,懷裡人逐漸放鬆的身體和逐漸平穩綿長的呼吸,陸扶卿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笨拙的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很小很小的喃喃

  「主子……為什麼夢見扶卿死會那麼傷心呢,您是有一點點在乎扶卿的嗎……」陸扶卿想到這裡,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似平靜,實際上心裡的小扶卿已經開心的轉圈圈了

  陸時逸當然沒聽見,只是在那人的懷裡沉沉睡著,只是即使在睡夢裡,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偶爾會無意識地顫抖一下,像某種犬類的小動物,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陸扶卿不知道用了多大毅力才控制自己沒去大逆不道的偷偷揉弄幾把

  ——

  可接下來的幾天,陸扶卿越發的不能理解,主子完全變了個人,向來不信鬼神的他甚至有幾次懷疑自己家小少爺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催眠詛咒了,或者什麼奪舍之類的,要不要去找個大師看看

  陸時逸好像一夜之間退化成了年幼時那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必須時刻看到陸扶卿才會安心的小朋友

  陸扶卿在書房處理文件,他就在旁邊搬個小板凳眼巴巴的瞅著,陸扶卿在公司罵員工,他就悄悄探個腦袋進來喊威武,就連陸扶卿只是去廚房吩咐晚上吃什麼,陸時逸也總是會「剛好路過」,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也不說話,只是睜著一雙還有些紅腫的桃花眼,水汪汪可憐兮兮的看他

  這……多多少少有點詭異


  起初吧,陸扶卿確實十分有十一分的不習慣,主僕有別,規矩不能荒廢,主子這樣黏著自己,傳出去像什麼樣子?他幾次試圖委婉地請陸時逸去休息,去做自己的事,但每次都對上陸時逸那雙瞬間浮上水汽帶著一絲驚惶和委屈的眼睛,所有的話就都卡在了喉嚨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還能咋辦,妥協看起來是現在為止唯一的選擇,他只能將書房厚重的窗簾拉得更嚴實些,吩咐所有傭人未經傳喚不得去二樓,盡力將這份偏愛掩藏在這座古老宅邸的深牆之內。

  不過這都不算什麼,說不定就是主子的一時興起,但更讓陸扶卿鬧心的是,陸時逸的睡眠有很大問題,白天的話,陸時逸似乎只是格外依賴他一點,眼神偶爾會流露出一種陸扶卿看不懂的東西,尤其在接到周明遠的消息的時候,但大體上還是那個他熟悉的帶著點驕縱稚氣的小少爺。

  可一到夜晚,噩夢鬧得他家小少爺睡不著

  幾乎每天晚上,陸時逸都會在深夜驚醒,渾身冷汗,嘶啞崩潰的喊著「扶卿」或者發出壓抑痛苦的嗚咽,但每次陸扶卿都會馬上出現在他床邊,他根本沒回自己房間休息,而是在主臥外間的小沙發的坐著淺眠,或者乾脆跪坐在裡間牆角,靠著牆休息,時刻留意著動靜。

  他會立刻將顫抖的陸時逸擁入懷中,一遍遍低聲安撫:「主子,我在的,是夢,只是夢,不要怕」 溫水浸濕的軟巾擦拭陸時逸額頭的冷汗,慢慢哄著自己懷裡破碎的人兒,直到陸時逸在他懷裡再次疲憊睡去,但抓著他衣角或手腕的白嫩纖細的手依舊不鬆開

  第三天夜裡,陸時逸又一次臉色煞白的從夢中掙扎醒來,心悸得厲害,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卻發現身邊是空的。

  「扶卿?!」他聲音帶著哭腔和驚恐。

  「主子,我在。」陸扶卿幾乎是瞬間就從外間掀簾進來,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快步走到床邊。

  陸時逸借著窗外朦朧的月光,看清了他眼下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了,一股尖銳的沒來由的氣憤委屈湧上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氣什麼又委屈什麼,他抓住陸扶卿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床上拽。

  「上來!」他的聲音還帶著噩夢後的沙啞,嗓音隱隱還有點哭腔。

  「主子,這不合規矩……」陸扶卿身體微僵,低聲抗拒,小時候確實都是陸扶卿和陸時逸一起睡 ,但陸時逸大了一點後陸扶卿再也沒有過了


  「我讓你上來!」陸時逸眼圈又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什麼玩意兒的狗屁規矩!你看看你的黑眼圈!晚上不好好睡覺閒著沒啥事要猝死玩玩兒是吧,就在外面挺著,你是不是想累死自己?!我都說了多少次了你在我旁邊睡」

  陸扶卿抿了抿嘴沒說什麼,他的確沒怎麼睡,老爺走後,曾經老爺最得力的二把手,也就是他的家奴也跟著走了,公司一團糟,他天天忙的不可開交,還要時刻警惕著周明遠和王家又要搞事情,還怕自己家小少爺執迷不悟,這幾天主子又不明不白的做噩夢,鐵打的人也有點扛不住。

  最終,在陸時逸啪嗒啪嗒開始掉眼淚,宣布了這場戰爭的贏家,沒錯,陸時逸又贏了,陸扶卿僵硬地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上了床,在寬大的床鋪邊緣躺下,身體緊繃得像一塊木板,與陸時逸之間隔著楚河漢界般的距離,陸時逸倒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忍不住勾了勾嘴唇,眼裡閃過狡黠,還是這招好使……

  不過陸時逸並不會管僵著的大木頭,他立刻像只找到窩的貓兒,窸窸窣窣地挪過去,緊緊挨著陸扶卿,手臂環住他的腰,腿也毫不留情的搭在人家身上,腦袋枕在他的肩窩,跟個小八爪魚一樣,聞著那令人安心的味道,才長長舒了口氣,小聲命令:「閉眼,睡覺。」

  陸扶卿渾身僵硬,姿勢極其安詳,一動不敢動,主子的氣息近在咫尺,溫熱的身體貼著他,這太過逾矩,也太過……親密。可他沒法否認的是,在這份暖乎乎的包裹下,連日的疲憊也如潮水般湧上,強打起來的意識慢慢撐不住,竟真的在那屬於陸時逸的淡淡冷香中,沉沉睡去,甚至比前幾夜在外間淺眠時,睡得都要沉,就貪戀這一次……應該不過分吧……

  他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不會因此就恃寵生嬌

  第四天深夜,陸時逸口渴醒來,習慣性地往身邊一摸,卻摸了個空,他心裡一慌,立刻清醒,坐起身。

  月光透過紗簾,朦朧地照亮臥室,床上只有他一人,被子另一邊是冷的。

  陸時逸的心跳漏了一拍,赤腳下床,悄悄的地走向外間,沒人。

  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恐慌蔓延著,他的扶卿呢?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點,放輕腳步,在臥室里走了一圈,果然,剛才著急沒看見,在靠近內室門邊月光照不到的陰影牆角處,他看到了那個可惡的人兒

  陸扶卿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屈膝跪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頭顱低垂,頭靠著牆角,似乎是睡著了,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偶爾動一下的小動作,把他的不舒服完完整整的暴露出來

  太可惡了……

  陸時逸站在陰影里,看著眼前毫不知情的人,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又瞬間凍成冰

  滔天的怒火和鑽心的疼交織在一起,燒得他眼睛赤紅,他大步走過去,動作甚至有些粗暴,一把將跪坐著的陸扶卿拽了起來。

  陸扶卿瞬間驚醒,眼中還帶著未褪的迷茫和警惕,下意識就要往自己的袖口摸,待看清是陸時逸,立刻放鬆下來,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現在要完蛋了,有點尷尬,眼神微閃:「主子?您怎麼醒了?渴了嗎,我去倒水……」

  「你給我起來!」陸時逸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自以為很兇狠的情緒……,實際上到了陸扶卿眼裡,全是濃濃的委屈,他死死攥著陸扶卿的手腕,將人一路拽到床邊,按坐在床沿,自己則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瞪著他,(雖然身高並無優勢,哈哈哈,但是氣勢上……呃……也沒有……但他絕對不會承認!)眼圈已經迅速泛紅,桃花眼裡水光瀲灩,滿是控訴。

  「誰讓你跪在那裡的?!」陸時逸胸膛起伏,本來想罵的,結果一不小心聲音帶了哭腔,「我讓你上床睡覺!你聽不懂嗎?!那是地板!是牆角!又硬又冷!你膝蓋不想要了是不是?!你白天那麼忙,晚上還不睡覺,你是鐵打的嗎?!你是不是……是不是故意氣我?!有床不睡非得沒苦硬受?」 他越說越委屈,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仿佛受了天大欺負的是他。

  陸扶卿被他這一連串帶著哭音可憐兮兮的控訴弄得沒辦法,抬眼看著他氣鼓鼓又泫然欲泣的樣子,心底好不容易擠出的著急愧疚,奇異地反而沒了,倒是升起一絲莫名的……像是看無理取鬧的幼兒園小朋友的柔軟寵溺,他的小少爺,是在心疼他,擔心他。

  「主子,規矩……是以前定下來的,您偏愛扶卿,是扶卿的福分,但扶卿不能得寸進尺 那豈不是以後陸家的所有家奴都敢以下犯上,目無……」陸扶卿的聲音比平時更溫和些,試圖解釋,但話未說完就被打斷。

  「閉嘴!」陸時逸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他猛地轉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胡亂翻找,那是他小時候頑劣,父親用來教訓他的戒尺,後來不知怎麼留在了他這裡,以前也不是沒用這個打過陸扶卿,但就幾次,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規矩規矩!你就知道規矩」拿出了那把紫檀木戒尺,轉回身時,臉上淚痕交錯,表情卻兇巴巴的,「好!你跟我講規矩!那我今天就立規矩!我記得有一條是主子的規矩為第一準則是吧」

  他一把抓過陸扶卿的右手,不由分說地攤開他的掌心,陸扶卿的手掌溫暖乾燥,指節分明,掌心有幾處薄繭。

  陸時逸握著戒尺的手有些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哭的,他高高揚起戒尺,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既兇狠又可憐:「我的新規矩就是!陸扶卿必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准受傷,不准累著自己!誰不聽話,我……我就讓他跪地板,我就……我就打手板!」

  話音未落,戒尺帶著風聲,「啪」地一聲脆響,落在陸扶卿攤開的掌心。

  力道其實控制得並不重,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陸扶卿掌心立刻泛起一道清晰的紅痕。

  陸扶卿動都沒動,也沒有縮手,甚至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陸時逸。月光下,他的小主子舉著戒尺,臉上掛滿淚珠,長睫濕成一簇一簇的,鼻尖通紅,嘴唇委屈地抿著,明明是在執行「家法」,自己卻哭得像個小傻子,還要故作兇狠。

  這副模樣,實在……沒什麼威懾力。反而讓人心尖發軟,想把他摟進懷裡好好哄一哄,怎麼這麼可愛……。

  陸扶卿心底那絲柔軟擴大,根本沒感覺到那掌心微弱的刺痛,他看著陸時逸,眸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深邃,唇角幾不可察地、極輕地向上彎了彎,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帶著點無奈和寵溺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將掌心又往前遞了遞,就差直接說出來:主子,還有嗎?

  可惜傻乎乎的小時逸沒看出來陸扶卿的心思

  陸時逸打完一下,自己先愣住了,他看看戒尺,又看看陸扶卿掌心那道紅痕,再抬眼對上陸扶卿那雙沉靜卻帶著一絲笑意的鳳眸,滿腔的怒火和心疼瞬間化為了更洶湧的委屈,還有被這個膽大包天的人兒「看穿」了虛張聲勢的羞憤。

  「嗚……」他手一松,戒尺「哐當」掉在地上,被無情的扔在一邊,他像個做錯事又委屈極了的孩子,雙手捧起陸扶卿被打的那隻手,湊到嘴邊,對著那道紅痕,小心翼翼地帶著濃重哭音地吹氣,眼淚吧嗒吧嗒掉在人家手心裡,「疼不疼?對不起……阿卿,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我就是有一點點生氣…………你總是不聽話……嗚……你剛才是不是笑話我……嗚……我也不想哭……忍不住嘛」

  他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道歉,一邊輕輕揉著那其實馬上就消了的的紅痕,眼淚掉個不停,弄得陸扶卿掌心濕漉漉的。

  陸扶卿一直安靜地看著他,任由他擺弄自己的手,看著他因為心疼哭得稀里嘩啦,笨拙地給自己吹手心,還一邊眼淚汪汪又兇巴巴地質問自己是不是在笑。那副明明是自己打完又手足無措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闖了禍跑來尋求庇護的小狗。

  怎麼能……這麼可愛……

  心底的最後一絲緊繃也早沒了,陸扶卿反手把人撈在懷裡,用拇指指腹擦去他臉蛋兒上的淚珠。

  「主子,」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不疼。真的。」 他頓了頓,看著陸時逸哭得通紅的眼睛,跟個小兔子似的,聲音更輕,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誘哄:

  「您的規矩……扶卿記下了。」

  「以後會好好休息的。」

  「主子不哭了好不好?您再哭,明天眼睛該腫了。」

  陸時逸的哭聲小了下去,抬起濕漉漉的睫毛,抽噎著確認:「真…真的?那你騙我怎麼辦……?」

  「嗯,主子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陸扶卿輕輕用力,將他抱回床上,塞進被子裡,自己也順勢躺下,身體還是很僵硬,但手臂環過去,將哭得有些脫力的小主子穩穩摟進懷裡,讓他枕著自己的臂彎。

  「睡吧,主子。」他拉好被子,蓋住懷裡的眼睛紅紅的小兔子,手掌生疏的在陸時逸背後輕輕拍撫,動作帶著一種陸扶卿這輩子只敢藏在心底的親昵,「我在這兒。這次……真的睡了,陪您一起睡。」

  陸時逸可憐兮兮的把臉埋在他胸前,蹭掉眼淚,鼻尖縈繞著令人安心的檀香,手臂緊緊環住陸扶卿的腰,終於,帶著淚痕,無比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小聲嘟囔:「……你保證。」

  「嗯,保證。」陸扶卿低聲應著,眼底殘留著那抹未散的縱容與溫柔。他看著懷中人漸漸平穩的呼吸,自己也感到疲憊,不知不覺也跟著睡下了

  窗外的月光似乎都柔和了幾分,月老怕是看見也羨慕嫉妒恨

  牆角,那把被隨手扔掉的紫檀木戒尺安詳的躺著,如果它會說話,它一定要把這兩個壞人通通扔出去,它才是最大受害者好不好,嗚嗚嗚……

  反觀床上,那總是挺直的背影,在屬於主子的床榻上,徹底放鬆了繃緊的後背,以一種舒服的姿勢,將懷中人緊緊攏在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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