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帶來的窒息感尚未完全褪去,發自身體最深處的痛死死粘在靈魂上,好難受……
陸時逸猛地睜開眼!
熟悉的奢華吊燈刺入眼帘,空氣里夾雜著他最喜歡的北歐一個小眾品牌的松木香薰的味道,還裹挾著一絲宿醉的氣息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到身下昂貴的定製床單,觸手是柔軟得不可思議的羽絨被。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切割出塵糜浮動的光路。
這不是冰冷的墓地,不是破敗的出租屋。
是陸家老宅,是他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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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彈坐起來,動作迅猛到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低頭,死死盯住自己的雙手——十指完好,皮膚白皙,沒有任何勞作的痕跡,修長好看。他又發瘋似的去摸肋骨、臉頰……沒有斷裂的痛楚,沒有滄桑粗糙的手感。
幻覺?死前的走馬燈?開他娘的什麼玩笑
他幾乎是翻滾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連滾帶爬撲到巨大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的人,年輕,俊美,眉眼間還殘餘著未經世事的驕縱和淺薄。眼角因昨夜放縱微腫,不過並不耽誤他的丰神俊朗,並沒有經歷家破人亡生離死別後的死寂與灰敗。
這是……什麼時候?
他慌慌張張的翻找自己的手機,是……陸家破產的倒數兩年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前世記憶與此刻的現實瘋狂對撞撕扯,
父親病逝後他倉促接手風雨飄搖的陸氏,處處碰壁心煩意亂……周明遠溫柔地出現……
那兩年他整日看他的阿卿不順眼,幾乎他天天單方面吵架
然後是……他手都在抖,輸了幾次密碼都沒解鎖,好不容易打開手機,仔細看,他用力的揉了揉腦袋,他這輩子沒這麼恨過自己的臭記性,忽然想起來翻機票,仔細一想應該是剛參加完拍賣會的那幾天……
周明遠第一次極其「不經意」且非常善解人意地說:「阿逸,你那個家奴陸扶卿,最近是不是太拿自己當回事了?我聽說幾個項目失利,董事會那邊對他頗有微詞呢,說他權力太大,阿逸,防人之心不可無,要不我明天過來……」
年輕氣盛又焦頭爛額的自己,輕易被挑起了猜忌和怒火,他把陸扶卿叫來書房,當著周明遠的面,找了一堆茬 具體是什麼他肯定想不起來了,但總之是不容分說地罰他去客廳跪著反省,沒有命令不許起來,他瞳孔縮了縮,幸好當時沒罰他跪祠堂,不然那麼冷……
陸扶卿當時是什麼眼神來著?好像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那雙沉靜的鳳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什麼都沒辯解,只是沉默地躬身:「是,主子。」 然後轉身去了客廳。
而自己,心煩意亂地摔門回了臥室,想小憩片刻平復心情……
所以……現在是……他剛罰完陸扶卿跪,自己回房睡著後醒來的時候?
重生?
這兩個字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扎進他的腦海,攪起一片猩紅與狂瀾。
他竟然……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陸扶卿還活著,陸家尚未傾塌,一切悲劇都還沒有發生,甚至……甚至他那一記耳光還沒打下去的時候?
「嗬……嗬嗬……」陸時逸喉嚨里發出破碎的、似哭似笑的氣音。他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從最初的茫然迅速變成難以置信,隨即被海嘯般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懼淹沒。
扶卿還活著!他還活著!就在樓下!跪在客廳里!
他正在罰他跪!他怎麼能讓他跪著!那地板那麼硬,他跪了多久了?膝蓋疼不疼?
他心臟驟然緊縮,痛得他瞬間彎下腰,大口喘息。前世陸扶卿倒在血泊中逐漸冰冷的身體……
他用力給了自己一電炮,打的自己眼睛一黑,又趕緊照鏡子,幸好打在腦袋上,萬一被扶卿看出來怎麼辦
不!不能讓他跪著!一秒鐘都不行!
「扶卿——!!!」
一聲嘶啞到破音的裹挾著前世所有絕望與今生失而復得狂亂的吶喊,猛地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喊出了聲,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像一頭被困住終於看到生路的野獸,赤著腳,瘋瘋癲癲地衝出了臥室門
「砰!」房門被他撞得巨響,彈在牆上。
「扶卿!扶卿你在哪兒?!」他一邊嘶吼,一邊跌跌撞撞地沖向樓梯,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樓,幾乎是摔下去的。奢華的長廊此刻變得無比可憎,漫長得像沒有盡頭。鞋子?不知道摔哪了,冰冷的瓷磚硌著腳心,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焦灼。
前世最後那場暴雨,陸扶卿用身體擋在門前,鮮血漫過他指尖的溫熱粘膩感,此刻無比清晰地在眼前,幾乎灼傷他的皮膚。
「等我……扶卿你等我……我來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語無倫次地喃喃,淚水在衝出臥室的瞬間就已決堤,模糊了視線,讓他幾次差點從光滑的樓梯上滾下去。他只能死死抓住雕花欄杆,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連滾帶爬地向下沖。
整座宅子安靜得詭異,僕從似乎都被刻意支開了,這怪異可怖的寂靜更是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慌,會不會一切都是假的,會不會這就是傳說中的孤獨地獄,會不會一個人都沒有。周明遠!是不是他搞的鬼?他是不是已經對扶卿做了什麼?
「扶卿——!」
終於衝到一樓,他猛地轉向客廳方向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如同聖光般傾瀉在空曠的客廳中央。
而在那片刺目的光暈里,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孤零零地筆直地跪在那裡。
白襯衫,黑長褲,挺直如松的背脊,微微低垂的頭顱,黑色的碎發在陽光下發梢染上淡金。
時間好像停住了
陸時逸所有狂奔的力氣嘶喊的聲音,都在看到這個背影的瞬間被抽空了。他僵在客廳入口,像一尊驟然失去支撐的雕塑,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淚水無聲地洶湧而下,撲通一聲軟跪在地上
是他的扶卿。
還活著。
好好地,完整地,跪在那裡。
「嗬……」他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抽息,像是心臟被生生挖走了一塊。他想站起來衝過去,雙腿卻像灌了鉛,根本動不了,他近乎爬過去。他想喊他,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不停的往前爬,貪婪絕望地一遍遍用目光描摹那個身影,淚水洗刷視野,他卻擦都不敢擦,生怕一眨眼,這景象就會消失。
陸扶卿跪了小一天了,前幾夜出國開跨國會議,剛回來就遇見各種事,已經很累很累了,眼底的烏青遮不住,閉著眸子當做休息,聽到了剛才的動靜皺了皺眉,那個跪著的身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地轉過頭來。
陸時逸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看著他一點點轉過頭,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在陽光下清晰,看著他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著他被細汗濡濕的額角碎發,眼底很重的烏色……
最後,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沉靜克制的鳳眸,此刻也染上了驚惶,這是怎麼了?主子怎麼了,怎麼哭成這個樣子,那個姓周的畜生欺負自己的小少爺了?他眼底閃過一瞬的厲色
他愣著一時沒反應過來,主要在自己記憶中除了老爺夫人走的時候少爺才這麼崩潰過,帶著不解的望著陸時逸崩潰狂亂淚流滿面的小臉上。
「主……子?」陸扶卿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不確定。他顯然被陸時逸此刻的模樣嚇到了,赤腳散發,衣衫不整,滿臉是淚,眼神癲狂。「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適?怎麼了,怎麼忽然這樣了……」 他忘了自己正在受罰,身體下意識前傾,想要起來。
這一聲他前世魂牽夢繞每晚都想的幾乎要了他命的「主子」,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陸時逸搖搖欲墜的理智。
「啊——!!!」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混合了極致痛悔與失而復得狂喜的嘶吼,從他胸腔里炸開他終於找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他努力爬起來,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以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速度和狼狽,猛地撲了過去!
「扶卿!扶卿!!」
他沖得太急,腳下打滑,又摔跪著滑到陸扶卿面前,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悶響也渾然不覺。他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雙手,不是去扶,而是像瀕死之人抓住救命浮木,又像害怕觸碰幻影般小心翼翼,最終卻化為難以抑制的、幾乎要將對方嵌進自己骨血的力道,死死地、死死地鑽進那個寬闊的懷裡,帶著幽幽的檀香,他眼淚鼻涕全蹭在陸扶卿的身上,他能感覺到被自己死死箍住的人兒一瞬間的僵立
「扶卿……真的是你……你還在這裡……你還活著……」他的臉深深埋進陸扶卿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濡濕了對方微涼的皮膚,灼熱的呼吸噴吐在敏感的頸側,聲音破碎得不成語句,只剩下顛三倒四的呢喃和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我混帳……我不是人……我不該……我不該……我怎麼可以……我怎麼配……」
陸扶卿徹底僵住了,一動都不敢動。
主子的體溫,主子在哭,主子怎麼在哭,到底怎麼了,等一下,主子好像在他懷裡……好暖……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陸時逸身體劇烈的顫抖,是在害怕嗎,為什麼會害怕呢?
陸扶卿的心跳漏了幾拍,他下意識的把人穩穩的抱在懷裡,遲疑地輕輕抬起手臂,略顯笨拙地拍了拍陸時逸劇烈起伏的後背,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主子……我在,我沒事。您……是不是做噩夢了?先別怕,緩緩神,嗯?不怕了好不好,怎麼了……有什麼事情跟我說……」
噩夢?
陸時逸在陸扶卿頸間用力搖頭,淚水瘋狂湧出,那不是噩夢……那是他親身走過一遍的血淋淋的地獄,那是地獄,那真的是地獄……全都是魔鬼,全都是不見天日的黑,哪裡都找不到他的阿卿了……
他不敢說實話,重生這麼荒謬的東西說出去鬼都不信
他猛地抬起頭,雙手依舊緊緊箍著陸扶卿,通紅的桃花眼死死盯著對方,眼神里交織著未散的瘋狂和一種陸扶卿從未見過的近乎偏執的東西,他並不知道那是滔天的恨和悔意。
「對……是噩夢……」陸時逸的聲音嘶啞顫抖,他順著陸扶卿的話說下去,半真半假,「一個很長……很可怕……真實得讓我差點死掉的噩夢!」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掐進陸扶卿的手臂:「我……我夢到……我信錯了人,把一個豺狼當成了知己,我夢到我蠢得無可救藥,聽信讒言,疏遠真正對我好的人,我把他害死了,我把他害死了,我找不到我的扶卿了……」
他的目光寸寸掃過陸扶卿的臉,最後落在那雙帶著惶然無措的鳳眸里,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我夢到……他為了護著我這個廢物主子,死在了我面前……你說他是不是好傻,我對他明明不好的……」
陸扶卿的呼吸驟然一窒。
「他渾身是血,那麼冷……他最後還在對我笑,還在安慰我別怕……」陸時逸的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而我……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看著他死是我害死他的!是我!」
他絮絮叨叨,破碎的不成樣子,再次將臉埋進陸扶卿肩頭,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嗚咽聲壓抑而絕望。
陸扶卿懵懵的抱著他的小少爺,不停拍著後背安撫,聲音很輕
「都是夢,不怕……不怕,夢都是假的對不對?」他不停的哄著
「主子……」陸扶卿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他猶豫著,更用力地回抱了一下顫抖不已的陸時逸,試圖給予一些溫度,「那只是夢,您看,我好好的,就在這裡,沒事了,都過去了。」
陸時逸嗚咽的說不清話,縮在自己盼了無數日夜的人懷裡,手無助的攥著陸扶卿的衣服,陸扶卿始終低啞著聲音哄著,看他穩定下來一點,打橫穩穩的把他抱在沙發上,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以一種舒服的姿勢靠在自己身上
陸時逸語無倫次的哭著「阿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跟那個姓周的畜生來往了,我聽你的,我是聽你的好不好」
陸扶卿愣了一下,許久,垂著的纖長睫毛簌簌的動了動,眼眶也有點紅,把懷裡顫抖的小人兒抱的更緊,聲音柔的不成樣子
「嗯……相信主子……主子很棒很棒了……不要哭,真的,主子只是被周少蒙了眼睛,能看清就好了,不哭了好不好,主子二十一了怎麼還這麼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