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的傾塌快得超乎想像,法院查封,資產拍賣,債務如山崩海嘯般湧來,曾經的門庭若市,一朝變為債主臨門,親朋避散。
陸時逸從雲端狠狠跌落泥淖,他變賣了所有私人物品,搬出了世代居住的陸家老宅,蜷縮在城東最破舊廉價的出租屋裡。昔日揮金如土的小少爺,如今要為下一頓泡麵有沒有調料包而發愁。
只有一個人沒走 。
陸扶卿,
他明明在破產的前一日就把陸扶卿的奴契撕了,可他還是沒走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錢,付了最初的房租,買來最基本的食物,雖然對於陸時逸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他換下了萬年不變的西裝,穿著最廉價的工裝,早出晚歸。回來時總是帶著一身塵土、汗味,或是掩蓋不住的淡淡血腥氣,有時是碼頭搬運的擦傷,有時是地下賭場看場的淤青,有時是為了攔下追到附近的債主而挨的打。
陸時逸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怨恨里,選擇性忽視這一切,他抱怨食物難以下咽,抱怨屋子狹小骯髒,抱怨陸扶卿身上難聞的氣味。他把所有對命運不公的憤怒,都變本加厲地投向這個唯一留下的人。
「今天怎麼只有饅頭?你就不能買點像樣的菜嗎?」
「你身上什麼味兒?離我遠點!髒死了」
「又是那些催債的?你就不能想辦法把他們徹底解決嗎?廢物!」
陸扶卿從不辯解,只是安靜的聽著,然後第二天帶回稍好一點的食物,或是將身上清洗得更乾淨些。他像一尊沉默的磐石,替陸時逸擋著外界所有的風雨和刀劍,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發泄所有尖刻的言語。
直到那天,陸時逸無意中提前回家,在巷口看到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圍住陸扶卿。他嚇得縮在垃圾桶後,聽見棍棒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聽見那些污言穢語的威脅,也聽見了嘶啞的破碎的不成樣子的聲音:「錢……我會還……別去打擾他……」
其中一個男人嗤笑:「喲,還真是陸家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那小子都把你當垃圾了,你還這麼護著?真夠舔的」
陸扶卿的回答被又一記拳腳打斷,只有壓抑的悶哼。
陸時逸死死捂住嘴,渾身發抖,眼淚不知何時流了滿臉,他哪裡見過這種畫面,也從沒見過這麼狼狽的陸扶卿,在他眼裡,扶卿永遠是高高在上,能把一切都安排的穩穩噹噹,他長久以來構建的自欺欺人的怨恨堡壘,崩塌掉了。他看到了鮮血從陸扶卿額角流下,看到他被打倒在地仍試圖抱住其中一人的腿,應該是怕他們去出租屋找他。
那些人走後,陸時逸連滾爬爬地衝過去,抱起嘴角掛著血沫子,身上滿身塵土骯髒血跡的陸扶卿。
「扶卿……扶卿!」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陸扶卿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睛,看清是他,第一反應竟是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主子……怎麼來了,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很快就好起來了,不怕,嗯?」
陸時逸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陸扶卿染血的臉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陸扶卿身上的傷痕,新舊交疊,觸目驚心,他一直知道的,他只是……不願深想。
「對不起……對不起扶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語無倫次地道歉,像個小孩子一樣,啪嗒啪嗒掉眼淚。
陸扶卿吃力地抬手,似乎想碰碰他,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下,大概是骨折了吧,輕聲道:「主子沒錯……是扶卿……沒做好……」
那層自欺的薄紙捅破後,陸時逸開始笨拙地想要改變,想出去找份工作,哪怕是最底層的工作,卻被陸扶卿以各種理由推掉,輕輕攔下。他想學著做飯,卻差點燒了廚房。他努力去嘗試去了解錢的概念,才知道陸扶卿每天帶回來的那幾個饅頭、一點鹹菜,是要在每天把所有賺的錢給那些可怕的債主們,努力剩下的一點
他開始在深夜等陸扶卿回家,為他留一盞燈,準備好簡陋的傷藥和溫水,他開始注意陸扶卿蒼白的臉色,和越來越消瘦的身形,他開始在陸扶卿出門時,提心弔膽,祈禱他不要那麼難過。
他真的很害怕很害怕
那是一個比破產夜更加猛烈的暴風雨之夜。雷聲滾滾,很可怕,黑的沒有邊。
催債的已經不是普通混混,而是王家派來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不再滿足於零星的錢款,他們要陸時逸這個陸家唯一的小崽子的命,或者至少,讓他徹底殘廢,已報這麼多年的仇。
木門被粗暴踹開的巨響驚醒了淺眠的陸時逸,他驚恐地看到幾個黑影持械闖入狹窄的出租屋,一時間,小小的屋子占滿了人。
陸扶卿慢慢從裡間出來,手中握著一根早已備好的磨損嚴重的短棍,死死擋在陸時逸的臥室門前。
「陸扶卿!讓開!我們只要裡面那小子一隻手回去交差,行個方便你我都好過」為首的男人獰笑。
「做夢。」陸扶卿的聲音在雷雨聲中清晰的響起
「找死!」
屋子裡的那點擺設全被砸的一乾二淨,狹小的空間裡,陸扶卿的身影快得幾乎出現殘影,短棍揮舞,精準地擊打在關節、手腕,竟一時逼得幾人無法上前,可他畢竟是以一敵眾,對方手持利刃,很快,他身上便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透了單薄的衣衫。
陸時逸想衝出去幫忙,卻被陸扶卿回頭一聲厲喝定在原地:「別出來!鎖門!」
那是陸時逸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陸扶卿用如此嚴厲,近乎命令的語氣對他說話。
就在陸時逸愣神的瞬間,一個歹徒覷准空檔,手中的砍刀狠狠劈向陸扶卿的後背!
「不要——!」陸時逸目眥欲裂。
陸扶卿悶哼一聲,動作卻未停,反手一棍砸在那人面門,用身體死死抵住門框,不讓任何人進去。鮮血在他腳下匯聚成泊,他的臉色在閃電映照下白得像紙,眼神卻亮得駭人,像是燃燒著隨後的東西
陸扶卿大喘著氣,聲音沙啞的聽不清「各位都是為主子賣命的,不如這樣,各退一步,你們砍我一隻手回去領命,大家都好過」
沉默半晌,為首的那人聲音也有點嘶啞「要不是有人買你主子的命,我其實還蠻想跟你打交道的」
終於,一個歹徒繞到側面,沉重的鐵棍挾著風聲,狠狠砸向陸扶卿的後腦。
陸時逸在門縫裡看到了陸扶卿最後時眸子裡的情緒,沒有恐懼,沒有害怕,只有終於可以放下的疲憊,和深埋眼底、直至此刻才敢泄露分毫的滾燙到灼人的溫柔。
「少爺……」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別怕了……嗯?」
鐵棍落下。
陸扶卿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緩緩滑倒,鮮血在他身下洇開,比窗外閃電更加刺眼。
「扶卿——!!!不要……不要,救救他,救救他啊……!」是誰在喊呢,陸扶卿聽不清,也看不見
陸時逸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陷入無邊血色與死寂。
那些人把他拽到一邊,為首的那人像提死狗一樣把陸扶卿提起來砍下一隻手
那人聲音平靜,帶著嘶啞「我說陸小少爺,這兄弟拿命換的你,好好活著吧,別辜負了人家」
那些人走了,留下奄奄一息的陸扶卿和崩潰的陸時逸。
救護車的鳴笛尖銳刺耳,陸時逸緊緊抱著懷裡逐漸冰冷的身體,怎麼也不肯鬆手。他徒勞地用手去捂那些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溫熱粘稠的液體卻從他指縫不斷滲出。
「扶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我都聽你的……求求你……別睡……求求你……」
陸扶卿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微微偏頭,看向陸時逸淚流滿面的臉,那總是緊抿到蒼白的唇,極其艱難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卻真實的弧度。
真好。
少爺在為他哭呢,主子應該是在乎他的吧……只可惜,要留他一個人了,忽然想起來忘了告訴他藥箱放在哪裡了,主子以後能自己做飯嗎,外面的不健康……不過好在這次他們回去交差,應該不會有人再來找他麻煩了
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陸時逸將耳朵湊近,屏住呼吸。
氣若遊絲的幾個字,一張嘴就有好多血湧出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一些微弱的聲調小的幾乎聽不見,然後,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扶卿……真的……好愛您……」
那雙好看卻帶著冰碴的鳳眸,永遠地閉上了,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凝固成陸時逸餘生再也無法磨滅的夢魘。
陸扶卿死了。
死在一個骯髒破舊的出租屋門前,很荒謬。
至死,他都是陸時逸的家奴。
也至死,都深愛著他的小少爺。
——
陸扶卿死後,陸時逸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顏色。
扶卿走後的一個月,雖然催債的沒了,但還是有零星的幾個找上他,最狠的一次打斷了他的三根肋骨,他像野狗一樣在城市的縫隙里掙扎求生,刷過盤子,發過傳單,睡過橋洞,每一分錢都帶著血汗,每一次喘息都伴著疼痛,他這才真正明白,當年陸扶卿默默扛起的,是無盡地獄
身體的痛苦尚能忍受,心靈的凌遲才永無休止,每一個夜晚,他都會夢到陸扶卿。夢到他幼時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到他少年時為自己熬夜補習功課,還兇巴巴的,很可愛,再到他跪在客廳,臉頰紅腫卻依舊執拗的眼神,最後到他最後那個染血的、溫柔的微笑。
「我愛你。」
這三個字,成了刻在他靈魂上的烙印,日日夜夜灼燒著他,原來,陸扶卿愛過他,他不是沒人愛過……
一年後,搬夠了最後一批磚,結清了最後一筆骯髒的工資,他把這些錢給了債主們,雖然在鋪天蓋地的巨額欠款面前不算什麼,但是……也不在乎了,他買了一身最乾淨的衣服,仔細洗漱,然後來到城郊最便宜偏僻的墓地。
陸扶卿的墓碑很簡陋,只有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眉目清俊,眼神乾淨,還是十八歲最好的模樣。
陸時逸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摸冰冷的墓碑,撫摸照片上微笑的嘴角。
「扶卿,」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債還了很多。」
「我終於知道我們阿卿有多厲害了,可以賺那麼多錢,而我……好像真的有點廢物。」
「我真的知道錯了……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
「我把這世上……唯一真心對我好的人……弄丟了。」
「我該怎麼呢阿卿……」
「我把他……弄丟了……找不到了……。」
他靠著墓碑緩緩坐下,像從前很多個夜晚,陸扶卿守在他門外那樣。
「如果有下輩子……」他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淚無聲滑落,「換我愛你,好不好?」
「換我來守著你,護著你,愛你。」
「把欠你的……都還給你。」
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藥瓶,將裡面所有的藥片倒入口中,就著冰冷的礦泉水,全部咽下。
藥效發作得很快。世界開始旋轉、模糊,身體逐漸失去知覺,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陸時逸用盡最後的力氣,側過臉,將臉頰貼上陸扶卿的墓碑,如同投入一個渴望已久且冰冷的懷抱。
「扶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