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周明遠的跑車準時駛入陸家別墅前院。
陸時逸已經換了一身居家服,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的酒瓶空了大半。聽到引擎聲,他抬眼望去。
周明遠下車,一身名牌休閒裝,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糕點盒,笑容溫柔得體,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可惜陸時逸甘之如飴:「阿逸,看我給你帶了米西的新品,你上次說想吃的。」
他自然地在陸時逸身邊坐下,手臂狀似無意地搭上沙發背,幾乎將人半圈在懷裡,陸時逸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混合著另一種……若有若無很淡的女性的香水甜香,他皺了皺眉,想著估計是應酬酒會粘上的,剛想問,卻被周明遠接下來的話轉移了注意力。
「還在為前幾天的事不高興?還是又吵架了?」周明遠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語氣滿滿的理解和包容,「唉,也難怪,那個陸扶卿,仗著跟你一起長大,是越來越沒規矩了。說句不好聽的,家奴就是家奴,寵過頭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臉。你看他那態度,哪有半分下人該有的樣子,整天高高在上,倒像他才是主子,我們以後結婚可要……。」
「他沒有……」陸時逸下意識打斷,但聲音很小,陸時逸有一點不高興,他不喜歡別人說他的阿卿,但想來……明遠哥哥也是關心他吧
「好了好了,不說他了,掃興。」周明遠敏銳地察覺到陸時逸的不對,眼裡閃過絲狠厲,不過是一閃而逝,他立刻轉換話題,打開糕點盒,親自拈起一塊餵到陸時逸嘴邊,「嘗嘗,我排了好久隊呢。」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陸時逸心不在焉地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樓梯口。以往這個時候,陸扶卿會悄無聲息地出現,為他準備好消食的茶,或者提醒他某個需要注意的日程,再不就是絮叨些什麼,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對了阿逸,」周明遠親熱地湊近些,壓低聲音,「我聽說城西那塊地的項目,董事會那邊還有些不同意見?其實我家那邊有點人脈,能幫你疏通疏通,你可以直接投資我這裡,你知道的,我永遠會站在你這邊。」
陸時逸眼神晃了晃,城西地皮是陸氏今年最大的投資項目,前期推進確實遇到阻力,明遠哥哥總是在他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只可惜扶卿怎麼看不出來呢」
見他神情鬆動,周明遠眼底飛快掠過嘲弄,繼續加碼:「周末我家有遊艇派對,來的都是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對陸氏將來拓展人脈很有幫助,阿逸你也來嘛,我介紹幾個人物給你認識,你也不想被一個小小的家奴總比下去吧,總得要自己學習學習。」
遊艇派對…… 陸時逸本能地有些抗拒那種過於喧鬧的場合,以往這種時候,陸扶卿會委婉且默默地幫他推掉,或者做好萬全準備陪他同去,他自己一個人……有點怕怕的
「我……」
「主子。」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時逸和周明遠同時轉頭,陸扶卿不知何時已站在客廳入口的陰影處,換下了那件有些髒了沾了汗水的白襯衫,而是穿著一身規整的黑色體恤,袖子半挽,健壯的小臂青筋可見,怎麼看怎麼好看,左臉的紅腫似乎用什麼東西敷過,消退了些,但依舊明顯。他微微垂著眼,姿態恭順,仿佛白天的事從沒發生過。
「您的胃不好,晚上不宜用太多甜膩點心。」陸扶卿走上前,動作流暢自然地收走了周明遠帶來的糕點盒,同時將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放在陸時逸面前,「蜂蜜水養胃。」
周明遠臉色一沉,語氣帶上不悅:「陸扶卿,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帶給阿逸的東西,你說收就收?你什麼身份敢對你主子的座上賓比比劃劃了」
陸扶卿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且挑不出錯:「周先生恕罪,這是為了少爺的身體著想,少爺若喜歡,明日再用也不遲。」他的目光始終低垂,沒有看周明遠,也沒有看陸時逸。
陸時逸看著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蜂蜜水,又看看陸扶卿低順的眉眼和臉頰未消的痕跡,心裡那點不適感再次翻騰起來。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麼,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
周明遠碰了個軟釘子,面上有些掛不住,冷笑的嘲諷:「陸家的規矩,我今天算是見識了,一個家奴,都能替主子做主了,明天還不是要翻了天,不知道見到客人要跪禮嗎,真當……」
「明遠哥哥……」陸時逸打斷,周明遠也猛的緩過來,收起那抹病態的情緒,又成了溫溫柔柔的大哥哥形象,極其溫雅的拍了拍陸時逸的手
「周先生言重了。」陸扶卿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聲音平穩無波,「扶卿只是盡本分,主子若覺得不妥,扶卿甘願受罰。」
陸時逸忽然覺得這杯溫熱的蜂蜜水有些燙手,阿卿好像不對勁,白天被他強行壓下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緩緩漫了上來。
他好像……把什麼東西打碎了。
而周明遠看著陸扶卿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眼底的冷意和算計更深。這個礙事的家奴,看來得想辦法早點處理掉才行。他的目光掃過陸時逸略顯恍惚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怕什麼,他周明遠最不差的就是時間
——
人走後,陸時逸猶豫的上樓,走到扶卿的房間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遲遲沒壓下去,他最終沒敲開那扇門,站了半晌,轉身回來旁邊自己的房間
隔閡一旦產生,就像是灑下的水,一去不返,自那日之後,陸扶卿徹底退回了「家奴」該有的本分,他依舊將陸時逸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提醒日程,備好餐食,深夜留燈,卻一句逾越的話都不說,那雙鳳眸里的光徹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恭順的沒有溫度的平靜。
陸時逸起初覺得可能是陸扶卿知道錯了,懂自己了,但很快,他發現自己沒那麼開心。偌大的別墅明明有人打理,卻安靜得像座墳墓,他有時會在深夜驚醒,下意識看床邊,好像自己的阿卿好久沒有陪過自己睡覺了……
不過好在周明遠填補了這份空缺,且比那個大木頭好太多了,陸時逸覺得周明遠是他人生中的光……是他這輩子好不容易得到的禮物。
「阿逸,董事會那幫老古董就是墨守成規,城西地皮我們自己找人合作,利潤能翻三倍。」
「時逸,我認識銀行的人,陸氏可以用這個項目做抵押,先套一筆流動資金出來,滾動開發。」
「相信我,這種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才是讓陸家更上一層樓的關鍵。」
陸時逸每一次都下意識看向垂手立在自己旁邊或者跪著的陸扶卿,明明他不喜歡陸扶卿管他,可真不管他,他還有一點點惶恐,哪怕皺一下眉,給出一個不同的眼神也好……可陸扶卿只是微微低著頭,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於是,陸時逸在周明遠遞來的文件上,簽下了一個又一個名字。
起初一切順利,資金湧入,項目啟動,周明遠的讚美和圈內人的恭維讓陸時逸飄飄然。他甚至開始相信,扶卿之前的阻攔,或許真的只是出於嫉妒或迂腐。
直到那個暴雨夜。
陸氏財務總監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地衝進別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少、少爺……出事了!城西項目是騙局!合作方捲款跑了,用地批文是偽造的!銀行那邊……我們抵押的所有核心資產,因為連環違約,馬上就要被查封拍賣了!」
轟隆——
窗外雷聲炸響,白光映亮陸時逸瞬間褪盡血色的臉。
「不可能……明遠哥哥說……」他語無倫次,猛地抓起手機撥打周明遠的電話。
忙音,永遠的忙音。
他瘋了一樣翻找通訊錄,卻發現所有與周明遠相關的聯繫人、合作方,都像約好了一般,齊齊失聯。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些至關重要的人脈機會,從來只通過周明遠一人傳達。
「陸扶卿!陸扶卿呢?!」陸時逸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嘶吼著。
陸扶卿從門外走進來,安靜的給他披上自己的外套,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客廳,面如死灰的財務總監,最後目光落在搖搖欲墜快要崩潰的陸時逸身上。那雙沉寂許久的鳳眸里,沒有陸時逸預想中的質問責備,只有一片深不見底悲憫的平靜。
「主子,」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可怕,「周明遠本就是王家派來的人,從接近您的那天起,目標就是吞掉陸氏,他們成功只是時間問題,您早該想到的」
陸時逸踉蹌一步,跌坐在滿地狼藉中。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絕望瞬間將他吞噬。他抬頭,死死瞪著陸扶卿,像是要把所有崩潰的怒火都傾瀉出去:「你早知道……你早知道是不是!那你為什麼不阻止我?!為什麼不攔著我簽字?!你就眼睜睜看著陸家完蛋嗎?!陸扶卿,你是不是也等著看我的笑話?!你就是想看著陸家沒是不是」
面對這顛倒是非的話,陸扶卿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他只是緩緩跪下,以一個標準卑微的請罪姿勢,額頭觸地:「扶卿無能,未能勸醒主子,扶卿……甘受一切責罰。」
他的平靜,成了壓垮陸時逸的最後一根稻草。
「滾!」陸時逸抓起手邊僅剩的一個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陸扶卿身邊,碎片四濺,「給我滾!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們都滾!」
陸扶卿慢慢站起身,額頭上沾了些灰塵,玻璃碎渣劃傷了他的手臂,他並不在意,最後看了一眼崩潰失神的陸時逸,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沒入門外無邊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