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歲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透，鞭炮聲就從巷口那邊響起來了。明蘭被吵醒的時候，窗紙還是灰濛濛的，隔著窗紙能看到院子裡的紅紙燈籠還亮著，在尚未褪盡的夜色里凝成一團團暖紅的光。她躺著沒有動，聽著鞭炮聲一陣接一陣地在巷子裡炸開，等那陣聲響漸漸歇了，才起身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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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換好衣裳推門出去時，廊下的積雪已經被掃乾淨了，青磚地上泛著潤潤的水光。安哥兒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小襖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燃的鞭炮，正蹲在地上研究它什麼時候才會響。衛小娘站在他身後，輕聲喊他起來：「地上涼。」安哥兒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鞭炮放進了袖子裡。

  正月初一按規矩要去前院給長輩拜年。明蘭到正廳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坐在主位上了，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織錦褙子，正跟盛紘說話。明蘭給老太太拜了年，老太太從袖中摸出一個紅封遞過來：「又長了一歲，拿著添些筆墨。」她又走到盛紘面前行了禮，盛紘也遞了一個紅封過來：「好好讀書。」又轉到大娘子面前彎了彎腰，大娘子從袖中摸出一個紅封遞過來：「拿著買些喜歡的。」

  如蘭來得比明蘭晚了一些，急匆匆從外面跑進來，裙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她還沒站穩就朝老太太喊了一聲：「祖母過年好！」她又轉過去給盛紘拜年，又跑到大娘子面前彎了彎腰。大娘子從袖中也摸出一個紅封遞過去，如蘭接過來，咧著嘴站到了明蘭旁邊：「昨夜收了一回，今早又收了一回。」她數了數手裡的紅封，又看了一眼明蘭手裡那幾個：「娘給你的是不是比我的厚？」明蘭沒有接話，如蘭自己低頭掂了掂：「算了，反正我的夠花了。」

  正廳里陸續來了拜年的下人，排著隊進來磕頭，領了賞錢又排著隊出去。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耐著性子聽完了所有人的話，直到最後一個小丫鬟退出去才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一口氣。明蘭在老太太身邊坐下：「祖母，長柏哥哥今日出去了？」老太太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莊先生那邊拜年。莊先生一個人過年，他去坐坐也好。」

  沈府那邊，沈即明站在廊下，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的絛帶換成了新的。來來往往的都是族中的長輩和同僚，他一一見了禮。沈母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替他理了一下衣領：「你昨夜守歲守得晚，今日精神不大好。」沈即明說：「還好。」沈母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轉身進去了。

  早上的熱鬧散盡之後，明蘭坐在西跨院的廊下，日光落在她肩上，身邊放著一碟子新炸的芝麻球。小桃蹲在旁邊剝橘子，如蘭不知什麼時候從正廳溜了出來，蹲在小桃旁邊，三個人圍著那一碟子芝麻球，把剩下的幾個分完了。如蘭一邊吃一邊數自己袖子裡那幾個紅封，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祖母的、父親的、娘的——六妹妹，你有沒有收到娘的？」明蘭說：「收到了。」如蘭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剝橘子了。

  小桃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隻細長的青布包遞給明蘭：「姑娘，方才沈府那邊打發人送來的，說是新年的一點心意。」明蘭接過去，在廊下拆開，裡面是一方硯台，石質溫潤，硯堂泛著細密的銀星，邊角磨得圓潤光滑。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素色小箋，上面寫了兩個字：「新年。」她握著那方硯台翻了翻，石質冰涼，硯堂邊緣有一道淺淺的紋路。他沒有多說別的，就是新年到了，送一件用得上的東西，像是新年裡該有的禮數，又比禮數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想了片刻，把硯台收進了屋裡，放在書桌一側，然後坐下來，展開一張裁好的紅紙。她剪了一枚窗花，是一朵五瓣梅花，花瓣輪廓勻淨，邊緣沒有一絲毛刺。她剪完之後在窗花背面寫了一個字——「安」。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這一個字。她看了一會兒，等墨幹了，把窗花夾進一張乾淨的白紙里，叫來小桃：「送去沈府，給他。」

  沈府書房裡，沈即明正坐在桌前翻書，聽到敲門聲抬起頭來。小廝遞進來一隻青布包，他接過去打開，裡面是一枚紅紙剪的窗花，五瓣梅花，剪得勻淨端正。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看到了那個字——「安」。他看了很久，沒有折起來收進抽屜里，而是輕輕擱在桌上硯台旁邊，讓那枚窗花安安靜靜地貼著他剛用過的筆。窗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隔著院牆悶悶的，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正好。窗外有鞭炮聲在響，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把窗花的邊緣輕輕撫平，讓它和硯台並排坐著。他忽然覺得，這個新年好像比往年要滿一些。他不知道她剪了多久才剪出這一朵，也不知道她在剪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把「安」字寫在正面還是背面。他只知道，她選了「安」。他沒有再去碰它，讓它留在桌角，留在日光能照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