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府里上下開始掃塵。明蘭早起推開窗時,廊下的丫鬟們正踩著梯子擦窗格,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間已掛上了幾盞紅紙燈籠。庫房裡周伯正對著幾簍橘子發愁,明蘭過去翻了翻帳冊,分好了便轉身走了。
除夕一早,鞭炮聲從巷口那邊遠遠傳過來,一陣接一陣的,在乾冷的空氣里炸開又散盡。今日天氣出奇的好,天空是淺淡的藍,連檐角的霜都化得乾乾淨淨,日光薄薄地鋪在青磚地上。
她換了件鵝黃色素綾褙子,直領對襟,兩腋開衩,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一圈細碎的花苞。正合年節氣氛。外頭套了件桃紅色的素麵比甲,領口鑲一圈薄薄的兔毛邊。腰間系了一根藕荷色的絲絛。除夕講究「長幼悉正衣冠」,沐浴後穿戴新衣以應古禮。她對著鏡子照了照,出了西跨院。廊下的丫鬟們已經換上了紅綢比甲,頭髮上簪著新買的絹花,嘰嘰喳喳地湊在一起說話,看到她出來便住了聲,低頭退到一邊。
正廳里供桌上五穀和果品已經擺齊了——一碟紅棗,一碟栗子,一碟桂圓,一碟花生,正中供著一碗新蒸的粳米飯,飯上插著松枝和柏葉。兩側紅燭剛剛點上,火苗穩穩的,燭煙筆直地升上去。老太太穿了一件石榴紅的織金褙子,領口鑲一圈黑貂毛,頭上戴一頂石青色的抹額,抹額正中嵌著一塊白玉。盛紘穿了一件紫紅色的圓領袍,腰間系一條黑色革帶,革帶上的銅鋥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大娘子穿了一件絳紫色的織錦褙子,領口鑲灰鼠毛,發間簪了一支赤金銜珠釵,釵尾垂著一顆米珠。長柏穿朱紅色的襴衫,如蘭正紅色細綾褙子,長楓棗紅色襴衫,墨蘭玫粉色素緞褙子,領口繡銀色梅花。安哥兒穿絳紅色小襖,領口一圈灰鼠毛,端端正正坐在衛小娘旁邊。
年夜飯擺了一桌,在正廳里。老太太坐主位,面向大門;盛紘坐她左側,大娘子坐盛紘對面,長柏坐右側,幾個小的依次坐下。桌上先上了四道冷菜——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澆著琥珀色的糖漿,藕孔里的糯米軟糯綿密,一口咬下去能拉出細絲;糟鵝掌去骨切段,浸在淺淺的糟鹵里,泛著淺褐色的光澤,皮脆肉韌,入口先是酒的香,再是肉的鮮;蜜漬櫻桃紅艷艷地碼在白瓷碟里;清拌青瓜切成薄片,面上綴了幾粒枸杞。熱菜接著上來——清蒸鱖魚鋪著蔥薑絲,澆了一勺滾油;糖醋排骨醬色透亮,骨肉分離卻不斷開;火腿燉豆腐蒸得豆腐微微顫動;醃篤鮮用瓦罐燉了一下午,湯色清亮微黃。按除夕習俗,桌上還備了屠蘇酒和餺飥。屠蘇酒盛在一隻青瓷小壺裡,酒液微微發黃,透著藥材的清苦和酒香。餺飥是手擀的寬面片,在菜羹里煮熟,連湯帶面盛進碗裡,面上撒了一把蔥花和碎芝麻。春盤也上了桌,綠白分明,蘸著醋碟和醬碟吃。
老太太端著屠蘇酒杯站起來:「過年了,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她飲了一口,目光掃過一圈,「華蘭那邊有喜了,長柏的事也有了眉目。今年是個好年頭。」盛紘也站起來跟了一口:「華蘭的事,袁家那邊既然穩住了,就讓她安心養著。長柏初六去見海家大公子,雖不是正式提親,但海家肯讓長子出面,已經表明了態度。」他看向長柏,「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大娘子在旁邊接了一句:「他自然自己拿主意。」老太太看了盛紘一眼:「你去年衙門裡的事,今年可還順?」盛紘放下酒杯:「工部那邊年前封了檔,開年再說。」
如蘭在旁邊剝花生,剝了一顆往嘴裡扔:「娘,你這頓飯還能不能說點別的?」大娘子瞪她:「你閉嘴。」如蘭低頭又剝了一顆。墨蘭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鱖魚,慢慢嚼著,長楓端著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安哥兒握著比他自己還長的筷子夾了半天夾不起一塊紅燒肉,長柏伸手替他把肉夾到碗裡,安哥兒抬頭:「謝謝哥哥。」長柏「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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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蘭過了一會兒又閒不住了,轉頭問墨蘭:「你明日穿什麼?」墨蘭放下筷子:「還沒想好。」如蘭說:「我穿桃紅,你穿湖藍吧,站一起好看。」墨蘭看了她一眼:「我穿藕荷色的。」如蘭皺了皺眉:「也行吧。」老太太在那邊看著她們,嘴角彎了一下。大娘子轉頭跟老太太說話:「母親,華蘭那邊我明日再送些補品過去。」老太太點點頭。盛紘在另一邊跟長柏說話:「海朝宗在翰林院口碑不錯,真定了親,他便是你大舅兄。」長柏說:「知道。」
年夜飯散後,老太太讓人在正廳擺了炭盆,端了熱酒和各色乾果點心——蜜棗、柿餅、核桃、松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丫鬟們端了筆墨紙硯進來,如蘭歪歪扭扭寫了一個福字,墨蘭低頭寫了一個筆畫勻稱的,長楓也寫了一個,安哥兒被抱到椅子上站著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沈府的書房裡燈也亮著。沈即明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了卻看不進去的書。窗外的鞭炮聲遠遠傳進來,隔著一道院牆悶悶的。廚房裡飄過來年菜的香氣——火腿燉冬筍的鮮,紅燒肉的焦糖甜,混著炭火的暖氣,從門縫裡滲進來。沈母端了一碗熱湯圓進來:「守歲總要吃一碗。」湯圓是芝麻餡的,白瓷碗裡浮著幾粒紅枸杞,湯麵上撒了一小撮干桂花。沈即明接過去低頭吃了一個,芝麻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桂花的清苦。他又吃了一個,把碗放在桌角。沈母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縫一件舊衣裳,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她縫了幾針,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常往外跑。」沈即明說:「沒有。」沈母沒有再問,低頭繼續縫了。針線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過了一會兒她縫完了最後一針,把線頭咬斷,站起來:「那碗湯圓涼了就不好吃了。」她端著針線笸籮出去了。
盛家正廳里守到子時,老太太先撐不住了,房媽媽扶著回屋歇了。大娘子也回了自己院子,如蘭被拽走的時候還在喊「我還沒守完歲」。長柏站在廊下看完了最後幾串爆竹才轉身回書房。明蘭回到西跨院,沒有點燈,把那管湘妃竹筆從筆筒里取出來握在手心。爆竹聲在夜色里漸漸散盡,她坐了一會兒,把筆放回筆筒里,明天便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