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晴了。明蘭早起推開窗的時候,日光已經從院牆那邊升起來了,薄薄的,落在青磚地上,把前幾日積下的潮氣曬得乾乾淨淨。她站了一會兒,空氣里那股乾冷勁兒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冬日裡難得的乾爽。
她出了西跨院往壽安堂走,路過前院的時候,遠遠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他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窗台上那隻粗陶瓶里插著那截臘梅,花開得比前幾日多了一些,三四朵半開著,日光透過花瓣落在窗台上,顏色淺淺的。他沒有在看書,也沒有在寫字,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時辰自己走過去。他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襴衫,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比平日齊整些,但並不刻意。明蘭沒有叫他,遠遠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了。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她進來便放下粥碗:「長柏出門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還沒有,剛才路過的時候他在窗前站著。」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倒是沉得住氣。海家那邊約的是巳時,他還有半個時辰。」她放下茶盞,「你大娘子一早起來就在正廳轉了兩圈,又回屋換了一件衣裳,又出來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坐下了。」明蘭沒有接話。老太太又說:「她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惦記。華蘭那邊有喜,長柏這邊也有了眉目,她懸了好幾年的心總算是能放下一些了。」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路過正廳,遠遠看到大娘子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條帕子,沒有擰,只是捏著。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錦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比平日穿得齊整。她看到明蘭過來,便開口問了一句:「六丫頭,你長柏哥哥出門了沒有?」明蘭說:「還沒有,還在書房。」大娘子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帕子:「他穿那件新做的襴衫,墨綠色的絛帶,系得端正些。」像是說給明蘭聽,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明蘭說:「我方才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已經換好了。」大娘子「嗯」了一聲,那口氣終於像是從嗓子眼放了下來,轉身回屋了。
如蘭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在了穿堂口,遠遠站著,手裡攥著幾顆花生,剝了一顆又沒吃,又塞回手心裡。看到明蘭過來她才走近兩步:「六妹妹,長柏哥哥出門了?」明蘭說:「還沒有。」如蘭「哦」了一聲,像是鬆了一口氣:「那我等他走了再出來。」她說完又攥著那幾顆花生回自己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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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從前院回來的時候,長柏已經出門了。書房的門虛掩著,窗台上那隻粗陶瓶里的臘梅還在,花瓣比早上又展開了一些。
巳時剛過,樊樓二樓的雅間裡,長柏到的時候,海朝宗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壺邊沿還冒著細細的白汽。見長柏進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長柏回了一禮,在對面坐下。茶是熱的,海朝宗沒有急著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才開口:「盛公子來得準時。」長柏說:「海大人約的時辰,不敢遲。」海朝宗又問了幾句長柏在翰林院的近況,又問他平日讀什麼書、來往哪些同僚、閒暇時做些什麼。長柏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海朝宗把茶盞放下,看著長柏說了一句:「舍妹自幼跟著家父讀書,性子穩重,能持家,也能理事。家母身子弱,不大出門應酬,家中內務這些年都是她在打理。」他頓了頓,「盛家那邊的情形,我也打聽過幾回,你祖母、你母親都是明白人。」他沒有把話說滿,但意思已經擺出來了——他認可了長柏的人品,也願意把妹妹交到盛家去。長柏沉默了一瞬,開口說了一句:「海家的門風,我在翰林院也聽過。海二姑娘的名聲,我也聽過。」海朝宗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確認了最後一樣東西,他知道這門親事可以定了。
長柏從樊樓出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升到了頭頂。他站在樊樓門口的台階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窗口,窗扇半開著,裡面的人已經走了,只剩一壺涼茶擱在桌角。他沒有多停,轉身往盛家的方向走了。走出幾步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出門時特意撫平的,此刻已經微微皺起了,像是他這一整個上午唯一沒有控制住的東西。
傍晚明蘭路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書房的門半掩著。他正坐在桌前,手裡沒有拿書,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裳。他看到明蘭在廊下,便開口說了一句:「海家大公子是個方正的人。」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長柏聽到她的腳步聲遠了,才把目光從門外收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道摺痕,伸手按了一下,沒有撫平。他想起海朝宗說「家母身子弱,家中內務這些年都是她在打理」時語氣里的自然——他不是在替妹妹說好話,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一個能在家中母親體弱時接手內務的姑娘,不會軟弱到撐不起一個家。他想,她大約是一個能把事情接住的人,比她看上去的還要穩一些。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是快是慢,但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了。這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枝臘梅還在,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合攏。他想起出門前站在這裡看它時的自己——那時候他心裡還是空的。如今回來再看它,好像一樣,又好像不太一樣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半開的花苞,又收回手,轉身坐回桌前,翻開了一本書。那件事已經落地了,剩下的就是等。他終於把這一天過完了,天黑了,風涼了,他合上書,站起來吹了燈。窗外的月光落進來,照在窗台上那枝臘梅上,花瓣淺淺的,像是也在等著什麼。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沒有再想,慢慢地睡了過去。這是他這些年來過得最平穩的一個初六——不是沒有波瀾,是波瀾已經過了。他翻了個身,覺得明日和今日不會有什麼不同,但有些事已經在今天結束了,有些事才剛剛開始。他合上眼,覺得這個冬天剩下的日子,應該會比往年更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