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
她把桌角的布包拿起來,又掂了掂,然後揣在袖子裡,往前院走去。長柏書房的門已經開了,他正站在窗前喝水,看到她進來,放下杯子。
「這麼早?」
「怕晚了耽誤事。」明蘭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數數。」
長柏沒有數。他解開看了一眼,又系好,收進抽屜里。「夠了。」
「夠就行。」明蘭沒有多留,轉身要走。
「沈二昨夜讓人來傳話了,」長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莊子那邊已經收拾好了,一間屋子、床鋪、灶台都能用,看莊子的老夫妻也答應了。今天就能把孩子送過去。」
明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動作倒是快。」
「他做事向來不拖。」長柏說,「廷燁那邊我已經回了信,他今天把孩子送過去。如果順利,三天內安置好。」
明蘭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私塾里,莊先生還沒來。明蘭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翻開書。齊衡坐在前排,正在低頭翻書,聽到她的腳步聲,微微側了一下頭,但沒有轉過來。他最近看她的頻率越來越高,也學會了不那麼明顯。
過了沒多久,沈即明從門口進來,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裰,領口露出素白的中單領邊,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絛上掛著一枚白玉雙魚佩。陽光從門外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件天青色的衣裳照得微微泛光。他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書冊,低頭翻開,什麼話也沒說。
明蘭的餘光掃過他的側臉,看到他的手指正慢慢翻過一頁書。他跟平常一樣,但她知道他今天把城外莊子的事安排好了。她繼續低頭看書,沒有多看他。
莊先生來了,課開始了。今日講《孟子》的「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莊先生講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拆,說這些人都是苦過之後才成的。齊衡聽得很認真,偶爾記兩筆。明蘭也記,但她的腦子裡偶爾會飄過莊子的事。
課間的時候,明蘭從私塾出來透氣。廊下的風穿過院子,帶著石榴樹葉子的氣味。她站在那裡,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在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六姑娘。」
明蘭轉過身,齊衡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了她一眼,又移開,像在找話說。
「去庫房對帳。」明蘭說,「舊帳冊有幾本要重新理。」
齊衡點了點頭。「你好像總是在忙。」
「有事情做才不慌。」明蘭說,「閒著反而容易多想。」
齊衡聽了,沒有立刻接話。風吹過來,他把茶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你說得對。」他說,「閒著容易多想。」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去了。明蘭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下午,明蘭去了庫房。周伯正在把新收的布匹入庫,一匹一匹地碼在架子上。看到明蘭來了,他停下手中的活。
「姑娘來了。」
「嗯。」明蘭在庫房裡走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的布匹,又翻了翻帳冊。「周伯,這匹天青色的料子是什麼時候進的?」
「昨日剛到的。」周伯說,「針線房那邊說要給長柏少爺做兩件新衣裳。」
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到明蘭進來,她把信放在炕桌上。
「沈家那孩子托長柏轉告你——莊子那邊安置好了。孩子已經送到,老夫妻看著,吃住都安排妥當。」老太太說,「讓你放心。」
明蘭沒有接話,但心裡踏實了。
「他還說——銀子的事他記下了。」老太太把信紙折好,「長柏說那是顧家那孩子讓他轉交的話,不是他自己說的。但不管是替誰說的,你知道就行。」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明蘭走在廊下,燈籠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到岔道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往西跨院的方向走了一半,又停住了,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園子裡那口井旁邊,坐在井沿上,石板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殘留著一點暖意,隔著衣裳透過來。
她坐了一會兒,想著今天的事——顧二公子的孩子已經在去莊子裡的路上了,明天就會有人給他們盛飯,會有乾爽的床鋪。那個在信里說「我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的人,今晚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
明天私塾照常上課,莊先生還會講《孟子》。她還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前排靠左是齊衡,後排靠窗是沈即明。他們都在那裡,日子會繼續往前走,只是她知道有一些東西已經不同了。她幫了一個人,不是為了讓他記住她,是因為她不想看到他在最難的時候沒有人伸手。
她站起來,把裙擺上沾的灰拍掉,往回走去。
西跨院的燈還亮著,丹橘在屋裡等她。她推門進去,丹橘已經鋪好了床,見她回來便退了出去。明蘭洗漱完,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她把桌角那支沒寫完的筆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筆尖的墨已經幹了,明天早上再寫吧。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床邊。窗外很安靜,石榴樹的葉子偶爾響一下。她躺下來,枕著手臂望著帳頂。帳頂有一小塊月白色的光斑,是從窗縫裡漏進來的。
月光照在帳頂上,安安靜靜的。她等著它一點一點地挪動,從左邊移到中間,又往右邊去。不知過了多久,它終於挪出了帳頂,房間裡暗了下來。她閉上眼睛。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