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天剛亮就起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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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到私塾的時候,沈即明已經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他今天來得早,手裡拿著一捲紙,正在低頭翻看。她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又低下頭去了。那一瞥很輕,但她注意到了——他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更近了,是更自然了,像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像她走進來是他等待的一部分。
莊先生今日講《孟子》的「人恆過,然後能改」。課間的時候,長柏走到明蘭桌邊,聲音壓得極低:「下了課來書房一趟。廷燁來信了,出了些事。」
明蘭手裡的筆沒有停,繼續把最後幾個字寫完。但她心裡已經轉開了——顧廷燁那個人,能讓他寫信說「出了事」,一定不是小事。她認識他兩輩子了,知道他不是那種輕易開口求援的人。沈即明坐在後排,正在低頭翻書,像是沒聽到長柏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他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知道他聽到了。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信紙有些皺,邊角被水洇花了。
「顧二公子出什麼事了?」明蘭在對面坐下。
「你自己看。」長柏把信推過來。
明蘭接過信。字跡比上次更潦草,有些地方幾乎認不出來:
「長柏,我可能考不了武舉了。小秦氏派人查到了我在軍營的住處,把我兩個孩子的事捅到了營里。現在營里都在傳我『帶私生子入營、擾亂軍紀』,教頭找我談了一次,話里話外是讓我自己走,別讓上面來趕。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但孩子的事確實棘手,營里不准帶家眷,我之前瞞著,現在被人捅出來了,藏不住了。」
明蘭看完,把信放下。「他打算怎麼辦?」
「我找沈二商量過了,他那邊有個莊子空著,可以安置孩子。」長柏說,「莊子在城外,有人看著,地方也夠大,兩個孩子過去不會受委屈。」
明蘭愣了一下。原來長柏哥哥早就安排好了,沈即明也早就知道了。她今天早上看到沈即明坐在後排翻書,還覺得他看起來一切如常——現在看來,他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告訴她。
「那銀子呢?」明蘭問。
「莊子上不用銀子,但把孩子送過去之後,顧廷燁那邊還有些關要打通。教頭那邊,營里管事的,都要打點。」長柏頓了頓,「我本來想從我的月錢里勻一些出來,但帳房那邊會過問。母親查帳查得緊,數額大了說不清楚。」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長柏看著她。「你?」
「我的錢是老太太私下給的,不走公帳。攢了兩年了。」明蘭說,「不多,但夠應個急。你回信告訴他,讓他穩住,別衝動。孩子不能送回京城,一送回去就再也接不出來了。」
長柏看了她一會兒。「你自己攢的錢,你捨得?」
明蘭沒有回答。她站起來,「祖母那邊,你去說還是我去?」
「我已經去過了。」長柏說,「老太太問起廷燁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他一個人在軍營裡帶著兩個孩子備考,小秦氏使絆子,營里查到了家眷的事。老太太聽完沒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長柏的朋友,能幫就幫一把』。沈二莊子的事我也跟她提了,她說位置合適就行,別的她不管。」
明蘭站在桌前,看著長柏。她沒想到長柏哥哥已經把所有事都安排到這個程度了——跟沈即明商量好了莊子,跟老太太通了氣,連銀子的事都替她想到了。他只是不想讓她一個人扛所有事。
「那銀子的事……」明蘭說。
「老太太說了,你自己的錢,你自己做主。」長柏說,「她不管你怎麼花,但你給她一個準話就行。」
「我明天早上送來。」
從書房出來,明蘭走在廊下。她沒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繞了一段路,從園子裡穿過去。池塘里的錦鯉擠在水面下,嘴巴一張一張的。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水面被風吹皺又撫平,才繼續往前走。
傍晚時分,她去了壽安堂。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看到她進來,沒有問她來做什麼,只是拍了拍炕沿示意她坐下。
「長柏說你把錢拿出來了?」
「嗯。明天送去。」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你自己攢的錢,想怎麼花是你的事。但我要問你一句——你幫了他,他知不知道是你給的?」
「不知道。我讓長柏哥哥轉交。」
「那就行。」老太太把手裡的佛珠放在炕桌上,「幫人不圖報,但不能給自己惹麻煩。你心裡有數就行。」
明蘭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會兒。「祖母,沈二公子的莊子,您知道?」
「長柏來說過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說顧家那孩子的事,沈家那孩子願意把莊子空出來。我問了問莊子在哪、誰看著,他說都安排好了。」她放下茶杯,「我不問你們這些孩子之間的事,但既然長柏來跟我說了,我就聽著。他的眼光,我信得過。」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明蘭走在廊下,暮色從四面合攏過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長柏說「我已經去過了」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不用特意提起的事。他說「老太太問起廷燁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他沒有瞞祖母,也沒有誇大,他只是把事實擺出來,祖母聽了,點了頭。
她又想起沈即明今天坐在後排翻書的樣子。他已經知道莊子要用來安置孩子了,但坐在私塾里還是跟往常一樣,翻書、聽課、記筆記,什麼都沒露出來。他沒有在信里告訴她,也沒在早上跟她提起,他只是像平常一樣坐在那裡。好像對他來說,這件事已經定了,不需要再多說。
她回了西跨院。丹橘已經燒好了水,她洗漱完,在書桌前坐下,從抽屜里取出那個布包,打開來,裡面是她攢了兩年所有的私房錢。老太太給的、小廚房的節餘、平日裡省下來的碎銀子,都裝在這個巴掌大的布包里。她拿在手裡掂了掂,不算重,但對她來說已經不少了。她想起長柏今天說的那句話——「你捨得?」她其實沒想過舍不捨得,她只是覺得那筆錢應該去它該去的地方。
她把布包系好放在桌角,想著明天早上送去前院,然後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沒有月亮,黑漆漆的,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她想著今天發生的事——顧二公子的信、長柏哥哥的安排、沈即明的莊子、祖母那句「幫人不圖報」。四個人,各做了一件事,但事情就連起來了。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