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私塾里多了一個人。
明蘭進門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後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沈即明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書，正低頭看。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銀簪束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明蘭，微微點了一下頭。明蘭也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停，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齊衡過了一會兒才到。他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後排，看到沈即明，目光停了一瞬——他認得這個人。上次在長柏書房見過，長柏說過「沈二以後可能會來旁聽莊先生的課」。而且沈家的公子之前也在宴會上見過幾次，談不上陌生，談不上熟悉。齊衡沒說什麼，走到前排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翻開書。
莊先生進來的時候，看到沈即明，點了點頭。「沈二來了？今日講《孟子》的『魚我所欲也』，你聽聽。」
沈即明應了一聲：「是。」
課開始了。莊先生講「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講捨生取義，講人之所欲有甚於生者。他講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引了《左傳》里幾段來佐證。沈即明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紙上記兩筆。齊衡也聽，偶爾翻一頁書。兩個人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隔著三四排書案，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明蘭坐在中間，低頭寫字。她聽到身後偶爾傳來翻書的聲音，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還有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的聲音——大概是遇到了一句不太好懂的話。她沒有回頭，繼續寫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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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間的時候，沈即明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子裡那株石榴樹紅透了，沉甸甸地垂著枝頭。明蘭過了一會兒也出來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株樹。
「昨天在家寫策論？」明蘭問。
「寫了三遍。」沈即明說，「莊先生說前一篇例子夠了，但結尾收得太快。」
「改好了？」
「改好了。」他頓了頓，「莊先生還沒看，但我覺得比上一遍好。」
廊下的風吹過來，吹得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沈即明伸手碰了一下頭頂低垂的一顆石榴，沒有摘，又收回了手。「熟了。」他說。
「嗯。」明蘭說，「劉嫂子說過兩天就能摘了。」
齊衡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廊下站著兩個人。沈即明和明蘭並肩站著，中間隔了半步的距離。那種姿態不是裝出來的，是一種很自然的、不急著說話也不急著離開的相處。齊衡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退了回去，沒有出去。
過了一會兒，沈即明先轉身回了屋。明蘭跟在他後面，也進來了。齊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頭翻書，沒有抬頭看他們。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正廳。劉媽媽今天在等她，桌上擺著一本新冊子。
「姑娘，大娘子說漿洗房那邊您安排劉嫂子侄女的事做得妥當，讓您繼續跟著學人事。」劉媽媽把冊子翻開，「今日學的是『各房之間的協調』。您說說看，漿洗房和針線房的關係，經過上次您處理之後，怎麼樣了？」
明蘭想了想。「吳嫂不再抱怨針線房催得緊了，因為漿洗房現在洗好了衣裳當天就送過去。趙媽媽那邊也不再催了，因為衣裳按時送到了。」
「那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吳嫂那邊加了人手，趙媽媽那邊還是老樣子。兩邊的活都多了，但漿洗房多了個人，針線房還是原來那些人。時間長了，趙媽媽心裡會不平衡。」
劉媽媽看了她一眼。「那您打算怎麼辦？」
「我想先觀察一段。」明蘭說，「等劉嫂子的侄女上手了，再看針線房那邊是不是真的忙不過來。如果真的忙不過來，再想辦法。現在加人，趙媽媽會覺得是施捨；不加人，她心裡又不舒服。不如等她開口。」
劉媽媽嘴角彎了一下。「姑娘說得對。」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佛珠。
「今日莊先生那邊，沈家那孩子來了？」
「來了。上午旁聽了《孟子》，下午就走了。」
「齊小公爺也在？」
「在。」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兩個都在，誰也沒找誰說話？」
「沒有。」明蘭說，「長柏哥哥在中間，三個人各坐各的位置，誰也沒多話。」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那就好。」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明蘭沒有回西跨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廊上的燈籠還沒點，光線很暗，她站的地方正好在陰影里。院子裡那株石榴樹在暗處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團一團的黑影。她想起今天齊衡走到門口又退回去的那一步——他沒有打招呼，也沒有進來。他只是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他大概不想打破那個時刻，也不想讓自己顯得多餘。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西跨院。丹橘正在屋裡擦桌子，看到她進來，停下手裡的活。
「姑娘，沈家二公子讓長柏少爺帶了張條子來，放您桌上了。」
明蘭走到書桌前，看到一張折好的紙。展開，裡面只有幾個字：
「明天還來。」
她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沒有放進抽屜，而是夾在了桌上那本《孟子》的書頁里。明天他還會來，後天隔一天，大後天還會來。日子就這麼排下去了，不用刻意安排。她合上書，去洗漱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