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
明蘭早起去壽安堂請了安,就抱著書冊往私塾走。路過庫房的時候,看到周伯正在門口掃地。她已經連續三天看到他在同一個時間掃同一塊地方了。她沒說什麼,腳步放慢了一些,記下了。然後繼續往前走。
私塾里,莊先生已經在講台上了。齊衡坐在前排,面前攤著一本《孟子》,書頁邊緣貼了好幾張紙條。長柏在旁邊默讀,長楓的頭一點一點的,眼看又要睡過去。如蘭趴在桌上裝模作樣地看書。墨蘭端端正正坐著,認認真真地翻書。
明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開昨天讀到的那一頁。
莊先生今日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講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說。齊衡聽得很認真,偶爾記兩筆。明蘭也聽,偶爾記兩筆。
課間的時候,齊衡拿著那篇札記,走到長柏面前。「長柏兄,你幫我看一眼。昨天你說讓我換個寫法,我試了,不知道行不行。」
長柏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比上次好。」他把札記還給齊衡,「我說了,少寫道理,多寫例子。你這次用的商鞅變法就不錯。」
齊衡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誰教你的?」
長柏沒有猶豫。「我妹妹。」
齊衡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後面掃了一眼。明蘭坐在第三排,正低頭翻書,沒有看他。
「六姑娘?」齊衡問。
「嗯。」
齊衡沒有再多問。他把札記收好,說了一句「她說的法子有用」,回了座位。明蘭沒有抬頭,她聽到了,但沒有放在心上。
午休的時候,明蘭去了老太太那裡。老太太正在午睡,房媽媽坐在門口做針線。看到明蘭來了,她站起來要叫老太太,明蘭擺了擺手,在廊下等了一會兒。
等老太太醒了,她才進去。
「祖母,庫房的事,我想問您。」
「說。」
「周伯這幾天都在同一個時間掃同一個地方,架子上的東西也沒動過。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偷懶,還是有別的原因。」
老太太看著她,沒有急著回答。「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不是在偷懶。」明蘭說,「他年紀大了,幹不了重活。他怕別人覺得他沒用,所以假裝在忙。如果我拆穿他,他會更慌。如果我不說,他下次還會這樣。」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那你打算怎麼辦?」
「庫房裡有些輕省的活,比如給罈子貼標籤、核對舊帳冊。可以讓他做。不是什麼要緊事,但做了就有用。」明蘭頓了頓,「我想跟他說,『周伯,這些事您幫著做一下,別人做我不放心』。」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佛珠放在炕桌上。「你倒是會給人台階下。」
「您教的。先問難處,再給辦法。」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下午,明蘭去了一趟庫房。周伯還在那裡,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看到明蘭來了,他站起來。
「周伯,有件事想麻煩您。」
周伯愣了一下。「姑娘說。」
「庫房裡那些舊帳冊,我翻了一遍,有些標籤掉了,分不清是哪一年的。」明蘭從架子上拿出一摞舊帳冊,放在桌上,「您比我熟,能不能幫我把這些理一理?按照年份排好,貼上新標籤。不著急,您慢慢弄。」
周伯看著那摞帳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行。奴婢來弄。」
明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她知道他會在那裡坐一下午,一本一本地理那些帳冊。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封信。
「沈家二公子又來信了。」老太太把信放在炕桌上,「長柏讓人送來的。」
明蘭走過去,拿起信。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寫著:
「例子有用。這篇策論莊先生只改了三個字。謝謝。鄉試之前不會再寫信了,我要關起門來念書。你好好學管家,等我考完了再聽你講那些事。」
明蘭看了兩遍,把信折好。她想起一件事——上次長柏哥哥無意間提過一句:「沈二最近常去請教莊先生,有時候帶著寫好的策論去,莊先生給他改。」當時她沒放在心上,以為是沈即明自己找上門去的。現在想想,一個沈家的子弟,怎麼好意思自己跑去請教別家的先生?多半是長柏哥哥牽的線,莊先生看了他的策論,覺得孺子可教,才答應指點幾回。
「祖母,沈二公子怎麼會上莊先生的課?」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正式來上課,是私底下請教。你長柏哥哥跟莊先生提過,說沈家那孩子想請他指點策論。莊先生看了他的文章,覺得資質不錯,就答應了。沈家那邊也打了招呼,不算正式收學生,就是隔三差五來一趟,拿文章給莊先生改。」老太太放下茶杯,「你長柏哥哥跟他是摯友,莊先生那邊也願意,來請教幾回沒什麼。」
明蘭點了點頭。他私底下請教莊先生,莊先生認可了他的資質,願意指點他。至於後面會不會正式來上課,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
從壽安堂出來,天還沒全黑。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光鋪了大半個院子,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叫著往南邊去了。她想起沈即明信里的那句話——「等我考完了再聽你講那些事。」他說「聽你講」,像是要聽的是一段日子,不是一件事。周伯的事、吳嫂的事、老太太那句「先問難處再給辦法」,他想聽的,是她慢慢攢起來的日子。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那些果實在風裡晃來晃去,她想著,等他考完的時候,石榴大概已經熟了。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