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齊衡照常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上。
明蘭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領口繡著銀色的竹葉紋,低頭翻書。她從他身邊走過,他沒有抬頭,她也沒有停步。
莊先生來了,課開始了。
今日講《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莊先生講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齊衡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紙上記幾筆。明蘭也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課間的時候,如蘭拉著明蘭去廊下說話:「明蘭,你發現沒有,齊小公爺最近老往後面看。」
「沒注意。」明蘭說。
「騙人。」如蘭撇了撇嘴,「他剛才看你的時候,手裡的筆停了三次。」
明蘭沒有接話。她當然注意到了,但她不想讓如蘭知道她注意到了。廊下的風吹過來,帶著石榴樹葉子的氣味。她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株石榴樹——果子已經熟透了,紅艷艷地掛在枝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這兩年,那個腳步聲她早就認得了。
「六姑娘。」
明蘭轉過身。齊衡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沒有拿書。
「小公爺有事?」
「沒事。」齊衡說,「上午莊先生講的那段,我有個地方不太明白。你在筆記上寫了『吃苦不是目的』,為什麼這麼說?」
明蘭看了他一眼。「莊先生講的是『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吃苦不是為了受苦,是為了長出新的東西。如果吃了苦什麼都沒長出來,那就是白吃了。」
齊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他沒有多留,轉身回去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縷,她伸手攏到耳後。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慢搖著。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扇子。
「今日私塾里,齊小公爺又找你了?」
「他問我為什麼在筆記上寫『吃苦不是目的』。」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我說吃苦是為了長出東西,不是為了受苦。」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他聽了怎麼說?」
「他說『你說得對』,然後走了。」明蘭頓了頓,「祖母,他看我的時間越來越久了。兩年了,他的好奇越來越重。我知道接下來會往哪個方向走,我不打算接。」
老太太放下團扇,正了正身子。「你不接是對的。」
明蘭抬起頭。
「齊家門第高,齊小公爺又是獨子,他母親的心氣你不是不知道。這些年她給齊衡相看了多少人家,哪一家的門檻不是比咱們盛家高出一截?」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他看你是他的事,你心裡有數是自己的事。他靠近是他的選擇,你退開是你的選擇。你做得很好,繼續這樣就行。」
明蘭坐在炕沿上,安靜地聽完,點了一下頭。
老太太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你年紀雖小,但比他看得遠。這很好。」她收回手,「他對你的心思,長柏未必看不出來。有些事,長柏不方便說的,你自己心裡揣著就行。」
明蘭應了一聲。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發亮。明蘭慢慢走回西跨院,路過那株石榴樹的時候停了一下。風把枝葉吹得沙沙響,她站了一會兒,聽著那些聲音——枝葉摩挲聲,燈籠里的火苗偶爾爆出的輕響,遠處不知哪間院子傳來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像日子本身發出的響動。
她進了院子。丹橘正在鋪床,看到她進來,隨口說了一句:「姑娘,沈家二公子托人送了封信來。」
明蘭走到書桌前,看到一封信。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寫著:「鄉試定了八月十八。我最近在莊先生那裡上課,他說我的策論『太正』,讓我寫偏一點。我改了三天,還是太正。你上次指點過長柏的策論,有沒有什麼訣竅?」
明蘭看著這封信,嘴角彎了一下。那個人從來不問她「今天怎麼樣」,也不問她「你在做什麼」,他只說他自己在讀什麼書、寫什麼文章,然後問她有沒有辦法——好像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懂,而她確實懂。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回信:「沒有訣竅。寫策論就像打拳,每一下都要落到實處。你不是太正,是太寬了。少寫道理,多寫例子。一個例子比十個道理都有用。」
寫完了,她看了一遍,折好,裝進信封,讓丹橘送去前院。她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她想起今天在廊下對齊衡說的那句「吃苦不是為了受苦」——那是她上輩子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她曾以為吃苦是必經的,後來才懂,有些苦根本不該吃。齊衡聽了,說要記一下。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風吹得石榴樹沙沙響,她聽著那聲響,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