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人心

2026-09-07 21:42:32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七月初十,天還沒亮,明蘭就被雨聲吵醒了。

  不是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細密密的、綿綿不絕的那種,打在瓦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小米在屋頂上撒。她翻了個身,聽著雨聲,又眯了一會兒。等丹橘來叫的時候,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

  「姑娘,劉媽媽讓人帶話說,今兒的事改在巳時,您不用急。」丹橘一邊說一邊把帳子掛起來,順手把明蘭蹬到床尾的薄被拽回來疊好。

  明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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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說。只讓您巳時去正廳。」丹橘從衣櫃裡拿出那件半舊的艾綠色褙子,「下雨天穿深色不怕濺泥。昨兒漿洗房那邊鬧了一出,吳嫂臉都氣綠了。奴婢去取衣裳的時候,她還在念叨呢。」

  明蘭看了她一眼。「鬧什麼?」

  「針線房的人把沒晾乾的衣裳拿走了,拿回去發現是濕的,又送回來讓重洗。吳嫂說洗好了不來取,趙媽媽說洗好了不送。反正就是扯皮。」丹橘一邊說一邊給明蘭系腰帶,嘴沒閒著,「門房老王頭說,這雨要是再下兩天,漿洗房那邊的架還能接著吵。」

  明蘭沒接話,穿好衣裳,先去了壽安堂。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薑茶。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

  「下雨了,你劉媽媽讓你去辦的差事八成跟天氣有關。」

  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怎麼知道?」

  「猜的。」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月里下雨,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漿洗房。衣裳曬不干,各房催得緊,底下人一急就要吵架。你去看看,八成是那邊的事。」

  明蘭心裡有了數。漿洗房吳嫂,話少、幹活利落,但脾氣倔,不愛求人。如果真是漿洗房的事,大概是誰跟吳嫂起了爭執。她沒多問,吃了兩塊桂花糕,喝了半碗粥,就往正廳去了。

  正廳里,劉媽媽已經在了。桌上攤著一本冊子,旁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看到明蘭進來,劉媽媽站起來。

  「姑娘,漿洗房那邊吵起來了。」


  明蘭心裡一動——祖母猜對了。

  「吳嫂跟針線房的趙媽媽吵起來了。吳嫂說針線房的人把還沒晾乾的衣裳硬拿走了,拿回去發現是濕的,又送回來讓重洗。趙媽媽說漿洗房答應昨天下午送來的衣裳,拖到今天早上還沒到,誤了針線房的工期。兩邊各說各的理,大娘子讓您去看看。」

  明蘭點了點頭。「劉媽媽,您跟我一起去嗎?」

  「奴婢陪著您,但您先說。說完了奴婢再補。」

  明蘭站起來,往漿洗房走。

  漿洗房在後院東南角,挨著水井。還沒到門口,就聽到吳嫂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說了不是我們的事。衣裳昨天下午就洗好了,是你們不來取。」

  明蘭走進院子,看到吳嫂站在晾衣架旁邊,手裡攥著一件濕漉漉的褙子,臉色鐵青。趙媽媽站在對面,叉著腰,說話又快又尖:「你們洗好了不知道送?非要等人來取?針線房那麼多人等著這批衣裳,耽誤了工期誰負責?」

  兩個人看到明蘭進來,都住了嘴。吳嫂把手裡的褙子往盆里一扔,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趙媽媽整了整衣襟,臉上擠出一點笑。

  「六姑娘來了。」

  明蘭沒有急著說話。她先看了看晾衣架。架子上掛著幾件衣裳,都被雨淋濕了——今天的雨從早上就開始下,吳嫂還沒來得及收。她又看了看盆里的衣裳,濕的、乾的混在一起,有些已經皺了。

  「吳嫂,這批衣裳是昨天什麼時候洗好的?」明蘭問。

  吳嫂想了想。「昨天申時。洗好了就晾在架子上了,想著今天早上幹了再送。誰知道昨晚又下了場雨,今早起來一看,全濕了。」她頓了頓,「趙媽媽今早來取,看到衣裳是濕的,就說我們沒洗。奴婢洗了,是老天爺不給面子。」

  趙媽媽不幹了。「申時洗好的,為什麼不申時就送過來?非要晾到第二天?我們針線房等著這批衣裳裁樣,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工錢。」

  明蘭聽明白了。不是誰對誰錯,是流程有問題。漿洗房洗好了不主動送,等著針線房來取;針線房不來取,也不催,等到要用的時候才來,發現衣裳濕了,就怪漿洗房。兩邊都有理,兩邊都有錯。

  「趙媽媽,針線房這批衣裳什麼時候要?」明蘭問。


  「今天午時之前必須送到。裁縫下午就要動工。」

  明蘭看了看晾衣架上的濕衣裳,又看了看天。雨雖然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很多,天邊已經有些發白了,應該快停了。

  「吳嫂,這些衣裳用炭火烘,多久能幹?」

  吳嫂愣了一下。「烘乾?要半個時辰。但漿洗房從來沒有烘過衣裳,沒這個規矩。」

  明蘭沒有急著說「規矩是人定的」。她想起老太太的話——先問難處。

  「吳嫂,您不願意烘,是怕麻煩?」

  吳嫂張了張嘴,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炭火我來安排,不用您操心。烘的時候您在旁邊看著就行,不用您動手。」明蘭的語氣不緊不慢,「今天特殊情況,雨不停,衣裳晾不干。針線房等著用,烘一烘,兩邊都不耽誤。您看行不行?」

  吳嫂猶豫了一下,臉上的僵硬慢慢鬆了。不是因為她服了,是因為明蘭說了「我來安排」「不用您操心」。她把麻煩攬到自己身上,吳嫂就沒話說了。

  「行。奴婢讓人去搬炭盆。」

  明蘭轉向趙媽媽。「趙媽媽,您先回去等著。半個時辰後,吳嫂派人把烘乾的衣裳送過去。耽誤了您的工期,是天氣的原因,不是漿洗房不做事。您那邊要是裁縫等不了,先把別的活做著,這批衣裳下午再動工。行不行?」

  趙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行。六姑娘說了,奴婢照辦。」

  明蘭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漿洗房。劉媽媽跟在後面,一直沒開口。

  走到廊下,劉媽媽才說:「姑娘處理得好。」

  明蘭搖了搖頭。「不是我處理得好,是兩邊都給了面子。吳嫂讓了一步,趙媽媽也讓了一步。她們不是服我,是不想把事鬧大。」

  劉媽媽看了她一眼。「姑娘能想到這一層,不容易。」

  明蘭沒接話。她知道這些人不是服她。她一個八歲的孩子,剛學人事沒幾天,誰會把她的決定當真?吳嫂和趙媽媽讓步,是因為大娘子讓明蘭來處理——她們不給明蘭面子,也要給大娘子面子。

  從漿洗房出來,明蘭沒有直接回去。路過前院的時候,她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長柏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眉頭微皺。她走了進去。

  「哥哥。」

  長柏抬起頭,把信放在桌上。「怎麼了?」

  「漿洗房那邊的事處理了。」明蘭在對面坐下,「哥哥,誰來的信?」

  「廷燁的。」長柏把信推過來讓她看了一眼,上面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他說武舉八月開考,最近練騎射練得手都磨破了。昨天從馬上摔下來一次,沒什麼大礙,就是胳膊蹭破了一層皮。還說昌哥兒前天邁了第一步,搖搖晃晃走了三步就摔了,爬起來又走了兩步。他在信里寫『那小子像他爹,摔了不哭』。」

  明蘭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前世她沒見過顧廷燁的孩子還那么小的時候。昌哥兒會走路了,摔了不哭,這個細節她沒聽過,但能想像出來——一個剛學步的孩子,搖搖晃晃,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再走。確實像他爹。

  「哥哥,你回信的時候,讓他注意傷勢,別落下病根。」

  長柏點了點頭。「我還得告訴他,沈即明也在備考,兩個人互相勉勵幾句。」

  明蘭聽到「沈即明」三個字,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面上沒露。「沈二公子準備得怎麼樣?」

  「莊先生說火候差不多了。鄉試在八月,比廷燁的武舉晚不了幾天。」長柏把信收好,「他們兩個要是都能中,倒是一樁美事。」

  明蘭沒接話,站起來走了。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

  「漿洗房的事處理了?」

  「處理了。」明蘭把經過說了一遍,「我讓吳嫂用炭火烘衣裳,她說沒這個規矩。我問她是不是怕麻煩,她不說話了。我說炭火我來安排,不用她操心,她就答應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問了她怕不怕麻煩?」

  「您教的。先問難處。」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把手裡的佛珠放在炕桌上。「你倒是學得快。但你知道吳嫂為什麼怕麻煩?」

  明蘭想了想。「她怕多幹活。漿洗房本來就忙,烘衣裳要搬炭盆、要看著火候、要翻面,比晾著麻煩多了。」

  「那你替她安排炭火,她就不怕了?」

  「她怕的不是炭火。她怕的是『多了活還沒人領情』。我說炭火我來安排,意思是這事我擔著,出了事不怪她。她就放心了。」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意外,是重新認識。

  「你才八歲,就能想到這一層?」

  「您教的好。」明蘭低下頭。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把明蘭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今天的事。吳嫂的事辦完了,但人心還沒辦完。明天她要去漿洗房看看炭火夠不夠,問問吳嫂有沒有什麼難處。不是催她做事,是讓她知道——明蘭不是來給她添麻煩的,是來幫她解決問題的。

  回了西跨院,丹橘正在鋪床,隨口說了一句:「姑娘,沈家二公子托人送了封信來,長柏少爺讓人放您桌上了。」

  明蘭走到書桌前,果然看到一封信。信紙是淡青色,上面寫著:

  「最近在莊先生那裡上課,他講《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問他,窮的時候怎麼獨善其身。他說,把自己管好就是獨善其身。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你最近在管庫房,大概也是在學『獨善其身』。」

  明蘭看著這封信,嘴角彎了一下。沈即明跟齊衡不一樣。齊衡是那種什麼都寫在臉上的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藏不住。沈即明不這樣。他說話從來不會太滿,但每一句都是他想好了才說的。他不會在走廊上攔住她說「我必不負你」,他只會寫信,寫他讀了什麼書、想了什麼道理。前一句讓人心跳,後一句讓人心安。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回信:

  「你說得對。把自己管好就是獨善其身。今日漿洗房那邊吵了一架,吳嫂怕麻煩,我說炭火我來安排,她就答應了。老太太說我處理得還行,但人心還沒辦完。明天再去看看。」

  寫完了,她看了看,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丹橘,送去前院。」

  丹橘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明蘭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瓦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磚上,清脆得很。她聽了一會兒,吹了燈,躺到床上。

  明天還要去漿洗房。不是去管事的,是去看看炭火夠不夠,問問吳嫂有沒有什麼難處。老太太說得對,管人不是辦事,是辦人心。辦事容易,辦人心難。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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