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齊衡

2026-09-07 21:42:32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七月初九,天沒亮透就熱起來了。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長柏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門口站定。

  「哥哥。」

  長柏轉過身,看到是她,眉頭鬆了一些。「這麼早?」

  「路過看到你站著,過來問問。」明蘭走進書房,「齊小公爺今日也在?」

  「在。他哪日不在?」長柏把茶碗放在桌上,「他來私塾快兩年了,你還沒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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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了。」明蘭的語氣很平淡,「就是隨口一問。」

  長柏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明蘭出了書房,往壽安堂走去。她走在廊下,陽光從廊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青磚地上,一片一片的。齊衡來盛家私塾已經兩年了。這兩年他日日都來,比她到得早,走得晚。莊先生講課的時候他坐在前排,偶爾提問,偶爾記筆記。她也坐在後排,低頭翻書,偶爾抬頭。兩個人隔著三四排書案,像兩條平行線。

  但齊衡的視線會偶爾越過來。起初是偶爾掃一眼,後來是每次她抬頭都能對上的目光。再後來,他開始找話跟她說——「六姑娘今日來得早。」「六姑娘也看這本書?」「六姑娘上次說的那句話,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知道她坐在後排,知道她喜歡靠窗的位置,知道她寫字的時候習慣用左手壓紙。他甚至知道她什麼時候換了新髮帶。她上輩子覺得那是喜歡,後來才知道那只是好奇。好奇她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好奇她明明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說。好奇攢久了,就會想靠近。上輩子她讓他靠近了,這輩子她不想。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齊小公爺在私塾里,你也習慣了?」「習慣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他來兩年了,我早就當他是同窗了。」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有數。」明蘭說。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正廳。劉媽媽已經在等了。

  「姑娘,今日咱們不學新東西。」劉媽媽把一本冊子遞給她,「這是府里各房各院的人事冊子,您昨天認了人,今天再看看他們的職責和月錢。看完了,奴婢考考您。」


  明蘭接過冊子翻開。這些人的名字她早就爛熟於心,但還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每個人名下寫著職責範圍、管多少人、月錢多少、哪年進府的。她在劉嫂子名字旁邊看到一行小字:「廚藝好,性子急,愛攬事。」在周伯旁邊看到:「老實,手腳慢,帳目需常查。」在針線房趙媽媽旁邊看到:「精明,會看人,帶徒弟有一套。」

  「劉媽媽,這些批註是誰寫的?」明蘭抬起頭。

  「老太太寫的。」劉媽媽頓了頓,「這本冊子是老太太年輕時候做的,後來傳給了大娘子,大娘子又傳給了奴婢。奴婢帶您學人事,用的就是這個。」

  明蘭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下。老太太年輕時候做的。她想起老太太說過的話——「管人不是管東西,不能用秤稱,不能用帳記。」老太太不是靠說教來教她的,是靠這本冊子。每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該怎麼用,老太太早就寫清楚了。

  她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字:「管人的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吃虧吃出來的。我年輕時也被人騙過、糊弄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過。吃一次虧,記一筆帳。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明蘭看了兩遍,把冊子合上。「劉媽媽,我記住了。您考吧。」

  劉媽媽拿回冊子,隨口問了幾個人的職責和特點。明蘭一一答了。劉媽媽又問了幾個更細的——誰和誰是親戚、誰和誰有過節、誰最不能得罪、誰最不能重用。明蘭也答了。前世的記憶加上剛才看冊子的補充,她答得比劉媽媽預想的還好。

  「姑娘記性好。」劉媽媽把冊子收起來,「但記性好只是第一步。管人不是背書,是辦事。明天開始,您跟著奴婢處理幾樁小事。不著急上手,先看著。」

  明蘭應了一聲。

  從正廳出來,已經快午時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指。丹橘端了酸梅湯來,她喝了兩口,站在廊下看院子裡那株石榴樹。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黃色的皮上開始泛紅。

  她喝完酸梅湯,往私塾走去。下午還有半日課。

  私塾里,莊先生還沒來。齊衡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本書,側著頭看窗外。明蘭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好轉回頭,像是恰好看到她進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移開。兩年了,他看著她從不敢說話到能在莊先生面前從容作答,看著她從縮在角落裡到坐在窗邊坦然寫字。他看著她慢慢長大,越來越像她自己——安安靜靜的,不說話的時候就坐在那裡翻書,像一株不用人照顧的植物,自己就能活。越是如此,他就越想走近她,看看那株植物里到底藏著什麼。可每次他靠近,她都會很自然地退開半步——不是躲,是退,像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走,提前讓出了位置。


  明蘭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說話。等她坐下了,他才轉過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六姑娘,方才去哪了?」

  「正廳。劉媽媽教我看人事冊子。」明蘭翻開書,沒有抬頭。

  齊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回身去,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回答他了。

  下午的課開始了。莊先生講《論語》「君子和而不同」。齊衡聽得很認真,但偶爾會想她坐在後面,是不是也在聽。下課的時候,他站起來收拾書冊,路過她桌邊,腳步放慢了一瞬。

  「六姑娘,你方才說的那本冊子,是人事冊?」

  「嗯。」明蘭沒有抬頭,「府里各房各院的人事冊。」

  齊衡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走了。明蘭坐在桌前,沒有抬頭看他的背影。她也知道他還會再來問的。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慢搖著。

  「今日看了冊子?」

  「看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您寫的那句『管人的本事是吃虧吃出來的』,我看了好幾遍。」

  老太太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年輕時候寫的。那時候剛嫁進盛家,什麼都不懂,被下人糊弄過好幾回。後來學聰明了,吃了誰的虧就在冊子上記一筆。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明蘭點了點頭。「祖母,那本冊子我能再看幾遍嗎?」

  「看吧。看完了還給你大娘子就行。」老太太放下扇子,「你大娘子說你昨天管事認得好,今天冊子也看得快,讓你明天開始跟著劉媽媽處理幾樁小事。不用怕,做錯了也不要緊。誰都是從不會到會的。」

  明蘭應了一聲。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發亮。明蘭慢慢往回走,路過那株石榴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樹上的果子在燈籠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把老太太說的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吃一次虧,記一筆帳。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上輩子她吃過齊衡的虧,記了一筆帳。後來她嫁了顧廷燁,又吃了很多虧,又記了很多筆帳。這輩子她不想再吃那些虧了,但帳本還在。齊衡還在好奇,還在靠近。她沒辦法讓他不好奇,但她可以讓自己不接。她不是恨他,也不是怕他,她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走一遍。

  她收回目光,進了院子。

  丹橘已經燒好了水。明蘭洗漱完,在書桌前坐下。她把人事冊子又翻開看了幾頁,在劉嫂子那條批註旁邊加了一行自己的話——「性子急,不能讓她一個人拿主意。」在周伯那條旁邊加了一句——「帳目要有人盯著,不能全信他的。」

  寫完了,她合上冊子。

  「姑娘,該歇了。」丹橘在門口催了一聲。

  「來了。」明蘭吹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她聽著枝葉摩擦的聲音,想著明天要跟劉媽媽處理的那樁小事。不知道是什麼事,但老太太說「做錯了也不要緊」。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風把一片石榴葉吹到了窗紙上,啪嗒一聲,很輕。她沒有睜眼。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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