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盤完總帳的第二天。
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剛進門就聞到一股藥味。老太太歪在炕上，背後墊著兩個大迎枕，臉色比平日白了些。
「祖母怎麼咳了？」
「昨夜著了點涼，不礙事。」老太太接過房媽媽遞來的蜜餞含在嘴裡，壓了壓苦味，「你今日不是要去庫房？」
「劉媽媽說歇一天，明日再學人事。」明蘭在炕沿上坐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趕她走。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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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我想問您一件事。」明蘭忽然開口。
「說。」
「丹橘——您當初怎麼想起把她撥給我的？」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衛姨娘懷著安哥兒的時候，身子重，自顧不暇。你身邊只有一個小桃，毛手毛腳的，自己還是個孩子。你一個人住在偏院裡，我不放心。就讓房媽媽去挑個穩重的，房媽媽挑了她。」
明蘭點了點頭，又問：「那如果——衛姨娘當時出了什麼事，您還會提前把丹橘給我嗎？」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但還是想了想。
「如果你衛姨娘不在了，你肯定會搬到我身邊來。到時候我身邊有現成的人，直接撥一個給你就是了，不用提前從外頭調。」老太太頓了頓，「就是因為你還住在偏院，離我遠，我才不放心。提前給個人，是怕你一個人在那邊出狀況。」
明蘭心裡忽然明朗了。
前世衛小娘死了，她直接被接到壽安堂。老太太身邊有翠微、有房媽媽，隨手撥一個過來就行，不需要提前安排。而這一世衛小娘活著，她沒搬，還住在偏院。老太太夠不著她，才提前把丹橘派了過來。不是因為這一世的她更討喜，是因為這一世的處境不同。
「那小桃呢？您後來把她調去衛姨娘那邊，也是這個原因？」
「安哥兒出生以後，你衛姨娘那邊缺人手。小桃機靈，正好去幫忙。你這邊有丹橘了，不缺她。」老太太放下茶杯，「怎麼，想她了？」
明蘭搖了搖頭。「沒有。就是問問。」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海棠樹的新枝已經長得很高了。她沒再多想，轉身往回走。
還沒到西跨院，就看到衛小娘站在院門外，手裡端著一個食盒，小桃跟在她身後，懷裡抱著安哥兒。
「娘？您怎麼來了？」
「做了桂花糕，趁熱給你送來。」衛小娘把食盒遞給她，「安哥兒非要跟來，說想姐姐了。」
安哥兒看到明蘭，伸出手要抱。明蘭接過去，他在她懷裡扭來扭去。
「娘，進來說話。」
衛小娘跟著她進了西跨院。丹橘端了茶上來。衛小娘坐下，環顧了一圈屋子。「你這屋子收拾得比我的還整齊。」
「丹橘收拾的。」明蘭把安哥兒放在床上。
小桃站在門口，笑嘻嘻地看著明蘭。「姑娘，您什麼時候把我接回來呀？」
「快了。」明蘭看了她一眼，「你在那邊幫得好好的，急什麼？」
小桃癟了癟嘴。「衛姨娘那邊好是好，但奴婢是您的丫鬟，老不在您身邊，心裡不踏實。」
衛小娘笑了。「你聽聽，這丫頭在我那邊天天念叨你。」
明蘭也笑了。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酥軟香甜。「娘，您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上次火候過了，這次少蒸了一刻鐘。」衛小娘看著她，「你最近瘦了。庫房的活累不累？」
「不累。就是費腦子。」明蘭又咬了一口，「劉媽媽說再學幾天人事，採買和庫房就都差不多了。」
衛小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安哥兒在床上滾了一圈，差點掉下來。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明蘭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
「娘，小桃就先在您那邊待著吧。我這邊有丹橘夠了。」
小桃聽到了，也不鬧了，笑嘻嘻地跑去追安哥兒。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精神好多了，看到她進來，坐了起來。
「你大娘子今天讓人來問，說你昨天處理炭的事處理得不錯，讓你明天開始跟著劉媽媽學人事。採買、庫房都學得差不多了，該學管人了。」
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管人是不是比管庫房難？」
「庫房的東西是死的，不會跑不會騙。人是活的，會偷懶會耍滑。」老太太放下茶杯，「管人不是管東西，不能用秤稱，不能用帳記。要會看人，會用人。該賞的賞，該罰的罰。最重要的是——讓人知道你心裡有數。」
明蘭點了點頭。
從壽安堂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把青磚地照得發亮。明蘭慢慢走回西跨院，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屋裡亮著燈，丹橘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正在鋪床。
她沒有急著進去，抬頭看了看天。
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碎銀子。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她想不起來了。大概是在壽安堂的跨院裡，縮在被子裡，等著天亮。那時候她不知道，天亮之後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現在不一樣了。明天是七月初九，她要學人事。後天是七月初十，她要去庫房對帳。日子一天一天地排著，每一件都知道該做什麼。這種感覺，前世從來沒有過。
「姑娘？您站在外面做什麼？」丹橘聽到動靜，推門出來。
「看星星。」明蘭說。
丹橘也抬頭看了一眼。「好多。明天該是個大晴天。」
明蘭沒說話，抬腳進了屋。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