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黃昏。
盛家花園裡的葡萄架下,丫鬟們早早就擺好了長案。案上鋪著淺杏色的細絹桌布,擺了幾碟巧果、一盤石榴、一碟蓮子、一盤菱角,還有今早剛從莊子上送來的葡萄,紫瑩瑩的,上面還帶著露水。老太太說七夕要拜織女,姑娘們都得來,圖個吉利。
明蘭到的時候,丹橘正追著她往髮髻上插一支碧玉簪。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天水碧羅褙子,直領對襟,兩腋開衩,衣擺垂到小腿。裡頭襯著一件素紗抹胸,下身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百褶裙,裙幅六幅,每幅打了十五折,走起路來窸窸窣窣的。這是上個月針線房才送來的,老太太說天水碧這個顏色淡雅,夏天穿羅最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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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再戴一對耳墜吧。」丹橘從妝匣里取出一對白玉水滴耳墜,在她耳邊比了比。
明蘭搖了搖頭。「不戴了,今日人多,掉了心疼。」
丹橘沒再堅持,把她領口理了理,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花園裡,如蘭已經到了。她穿了一件真紅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了一圈纏枝紋,在暮色里格外顯眼。下頭配著一條翠池色的百褶裙,腰間繫著一條銀絲絛帶,絛帶尾端垂著幾顆米珠。頭上梳了雙鬟髻,鬟髻根上繫著兩條鵝黃色的絲帶,絲帶垂到肩頭,風一吹就飄起來。她站在案前,正捻著一顆葡萄往嘴裡送。
「明蘭!你今日穿天水碧?」如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個顏色我也想要,針線房說料子不夠了,只夠做一件的。」
「祖母讓人給我做的。」明蘭走過去,在案前站定。
如蘭撇了撇嘴,沒說什麼,又低頭去剝蓮子了。
過了一會兒,墨蘭才來。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紗衫,衫子極薄,暮色里能隱約透出裡頭月白色的抹胸。下身繫著一條沉香色的棉裙,裙上沒有繡花,素素淨淨的。頭髮用一支銀簪綰了個低髻,髻邊插了一朵今早剛摘的梔子花,花瓣潔白,在暗下來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如蘭看了她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穿得跟個守寡的似的。」
聲音不大,但墨蘭聽到了。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在案前站定,拿了一顆蓮子慢慢剝。
明蘭看了如蘭一眼,如蘭自知失言,低頭假裝去夠遠處的葡萄。
老太太在房媽媽的攙扶下也來了。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著一圈黑貂毛——雖是七月,老人家怕涼,早晚還是要加一層。頭上戴著一頂石青色的抹額,抹額正中鑲著一塊白玉。她在葡萄架下的太師椅上坐下,看了看幾個姑娘,又看了看案上的瓜果,點了點頭。
「今日七夕,你們年輕姑娘拜織女,求個好手藝、好姻緣。我老了,就不湊熱鬧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玩你們的。」
如蘭拉著明蘭去拜織女。案上已經擺好了香爐,如蘭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念念有詞。明蘭跪在她旁邊,也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求什麼。手藝她不用求,前世就會了。姻緣——她想起沈即明那封寫著「不用還」的紙條,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求,只是在心裡說:願長柏哥哥春闈順遂,願祖母身體康健,願安哥兒平安長大。至於別的,隨緣。
拜完了,如蘭拉著她起來,湊過來小聲問:「你求了什麼?」
「沒求什麼。」明蘭說。
「騙人。」如蘭不信,但也沒追問。
墨蘭沒有拜。她站在葡萄架旁邊,手裡拿著一顆蓮蓬,一粒一粒地剝著蓮子吃。月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紗衫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髻邊那朵梔子花白得發亮。
明蘭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四姐姐,你怎麼不拜?」
墨蘭把一粒蓮子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說:「我以前求過很多。求我娘別被禁足,求她能回來,求老太太多看我一眼。求了都沒用。後來就不求了。」
明蘭沒有說話。
「我現在信自己。」墨蘭把蓮蓬放在案上,拍了拍手,「繡花不用求,繡好了就是繡好了。讀書不用求,讀懂了就是讀懂了。」
明蘭看著她。月光下,墨蘭的側臉比以前瘦了,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不是以前那種算計的亮,是想明白了的亮。
「四姐姐,你那條抹額繡完了?」
「還差幾針。明天就能好。」墨蘭頓了頓,「等管事媽媽換上去了,祖母就能戴了。她不知道是我繡的,但戴著好看就行。」
「祖母戴著好看。」明蘭說。
墨蘭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從花園回來,明蘭在遊廊上碰到了丹橘。丹橘手裡拿著一封信,笑眯眯的。
「姑娘,長柏少爺讓人送來的。」
明蘭接過信,回了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拆開信封。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寫著:
「七夕快樂。我母親讓人做了巧果,送了一些給長柏,他說分你一半。附在信里了,別壓碎了。」
明蘭看著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沈即明通信已經好幾個月了,從最初的幾本書、幾樣吃食,到後來的短札。放在別人家,一個八歲的姑娘和一個十二歲的公子通信,難免惹閒話。但沈家太太不攔著,盛家老太太也不攔著。
她想起前幾日老太太無意間提過一句:「你和沈家二公子的事,我心裡有數。你們年紀還小,來往光明正大,又有長柏在中間,不算逾矩。再說了,沈家太太托你長柏哥哥打聽過你,知道你是個知書達理的姑娘,才放心讓即明跟你來往。」
明蘭當時沒接話,但心裡明白。她八歲,沈即明十二歲,都還沒到「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嚴格界限。況且他們的信不是私相授受——每一封都通過長柏轉交,長柏是她的嫡兄,是沈即明的摯友。信里寫的不是什麼私情話,是讀的書、管的帳、遇到的趣事。光明正大,經得起任何人看。
沈家太太通過長柏確認了她的品行,才默許了兒子跟她來往。老太太也是看準了沈家家風清正、沈即明為人穩重,才沒有攔著。這一切能成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還小。等長大了,就不能這樣了。
她把信折好,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回信:
「巧果收到了。蘭花形狀的最好吃。你母親的手藝好。替我謝過令堂。你備考要緊,不用惦記我。等鄉試完了,我再把《東京夢華錄》里的故事講給你聽。」
寫完了,她看了看。她說「講給你聽」,不是「寫給你看」。她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機會當面講,但她在信里留了一個口子。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丹橘,送去前院。」
丹橘接過信,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桌前,把剩下的巧果又吃了一塊。這次是蝴蝶形狀的,也很脆,但甜了一些。她想著沈即明的母親——那個從未謀面、卻通過長柏哥哥打聽過她、確認過她的品行、然後默許兒子跟她來往的人。沈太太不是隨便就允許兒子跟一個姑娘通信的。她一定確認過——長柏哥哥是盛家長子,品行端方,他認可的人,不會差。明蘭是長柏的妹妹,在老太太跟前長大,知書達理,沒有不好的名聲。這些,沈太太都打聽過了。
她把油紙包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遠處的墨蘭院子裡,燈已經滅了。墨蘭今天沒有繡花,大概睡了。如蘭的院子裡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她和丫鬟說笑的聲音。
明蘭吹了燈,躺到床上。
明天是七月初八。劉媽媽要教她盤總帳。她會,但不能讓人知道她會。她要在「太快」和「太慢」之間找一個剛剛好的速度。
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替誰唱歌。她聽著聽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