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天終於放晴了。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長柏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什麼。她沒有進去,只在廊下遠遠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幾匹料子,手裡拿著一塊在比劃。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料子。
「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幾匹哪個顏色好?」
明蘭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料子。一匹寶藍色織金緞,一匹石青色素綢,一匹赭褐色福紋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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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要做什麼?」
「沈家老太太過壽,得備壽禮。料子是給她做衣裳的,得挑她喜歡的。」老太太拿起寶藍色那匹,「這個太艷了,她不喜歡張揚的。」又拿起赭褐色那匹,「這個太素了,過壽穿不合適。」最後拿起石青色那匹,翻來覆去看了看,「這個還行,不艷不素,她皮膚白,穿石青色顯氣色。」
明蘭點了點頭。「那就這個。」
老太太把料子收好,讓房媽媽記下來。「對了,你長柏哥哥今天出門了。」
明蘭愣了一下。「去哪了?」
「沈家。沈家二公子請他過去商量鄉試的事,順便把帖子送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這幾天悶在書房裡,出去走走也好。」
明蘭沒說話。長柏哥哥去沈家了。沈即明也在。他們在商量鄉試的事。她想像不出他們坐在一起討論策論的樣子,但她覺得沈即明說話的時候,長柏哥哥大概會聽得很認真。
午飯後,明蘭在廊下乘涼。丹橘從遊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姑娘,長柏少爺讓人送回來的。」
明蘭接過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書——《東京夢華錄》,書頁還是新的,墨香沒散盡。書里夾著一張紙條,字跡端端正正,是沈即明的:
「書找到了。你先看。不用還。」
明蘭看著「不用還」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他說不用還,意思是送她了。她翻開書,目錄里寫著「河道」「橋道」「街巷」「酒樓」「飲食」……每一卷都是汴京的風俗人情。她隨手翻到「飲食」那一卷,看到「州橋夜市」條目下寫著:「自州橋南去,當街水飯、爊肉、干脯。王樓前貛兒、野狐、肉脯、雞。每家皆有故事。」
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前世她嫁入顧家後,出門應酬是家常便飯——今日這家宴請,明日那家賞花,後日又要進宮請安。汴京的街道她走過不少,但都是坐在轎子裡,從轎簾縫隙往外看,匆匆一瞥。她從來沒認真看過這座城。沈即明送這本書,是想讓她看看自己住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把沈即明送的那本《東京夢華錄》又翻了一遍。書里沒有批註,乾乾淨淨的,像是新買來的。但她知道他不是隨便買了一本就送來的。他挑了這一本,因為他覺得她會喜歡。
她合上書,放在桌上。旁邊是長柏送的《左傳》,兩本書摞在一起,封皮都是淡青色的。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給沈即明寫信。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她想了想,寫了一段話:
「書收到了。翻了『飲食』那一卷,看到『州橋夜市』,寫了很多吃食。我沒去過州橋夜市,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味道。等以後有機會,想去看看。」
寫完了,她看了看。她說「等以後有機會」,不是「你帶我去」,也不是「我自己去」。她把那個「以後」留白了。至於以後怎麼去、跟誰去,她沒說。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丹橘,送去前院。」
丹橘接過信,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清冷冷的一片白。她把手伸進那片白光里,看著自己的手指。
長柏哥哥在備考,沈即明也在備考。齊衡下個月要來私塾。沈家老太太過壽,她要跟著去赴宴。她想起前世第一次參加京城的大宴,是跟著老太太去的,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緊張得手心出汗,一整場都不敢抬頭。這一世她沒那麼緊張了,但她還是會在意穿什麼、說什麼、怎麼做。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遠處墨蘭的院子裡,燈還亮著。墨蘭大概還在繡花,那條給老太太的抹額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繡完。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
明天是七月初七。七夕。老太太說府里要設瓜果宴,姑娘們可以穿新衣裳。明蘭不知道自己穿什麼,但丹橘已經在準備了。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
窗外沒有蟲聲,大概是被雨後的涼氣壓下去了。她閉上眼睛,想著那本《東京夢華錄》里寫的州橋夜市,想著那些她從沒嘗過的小吃,想著「以後有機會」的那個「以後」。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