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九章 入夏

2026-09-07 21:42:30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七月初五,雨下了一整天。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發現長柏書房的門關著。不是往常那樣虛掩,是從裡面閂上了。她站在廊下聽了一瞬,沒有讀書聲,沒有腳步聲,安靜得像沒有人。

  她沒敲門,轉身走了。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聽房媽媽念帳。看到明蘭進來,房媽媽收了聲,把帳冊合上。

  「今日不去庫房?」老太太問。

  「劉媽媽說下雨天藥材容易受潮,要趁晴天再盤。今日歇一天。」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長柏哥哥把門閂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他這幾日脾氣不好,你別去招惹他。」

  明蘭沒問為什麼。她知道備考的人到了這個階段,心裡擰巴。書都讀完了,題都做遍了,剩下的就是等。等的日子最難熬。

  「祖母,我想去給長柏哥哥送碗湯。不進去,放在門口。」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去吧。別敲門,放下就走。」

  明蘭應了一聲,去了小廚房。灶上燉著雞湯,是房媽媽早上吩咐的,給長柏補身體用的。劉嫂子盛了一碗,放在食盒裡。明蘭提著食盒,撐著傘往前院走。

  雨不大,但風斜,裙擺濕了一圈。她把食盒放在長柏書房門口,蹲下來輕輕擱好,沒有敲門,沒有喊人,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門開的聲音。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身後也沒有人喊她。




  「姑娘,長柏少爺讓人送來的。放在門口的,您剛走就送來了。」

  明蘭接過信。不是沈即明的字跡,是長柏的。她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湯喝了。多謝。」

  明蘭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彎了一下。長柏哥哥從來不說多餘的話。但他說「多謝」,就是真的多謝。

  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午後,雨停了。天還是陰的,但悶熱散了不少。明蘭去了一趟墨蘭的院子。

  墨蘭正坐在廊下,面前擺著繡架,手裡拿著針。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面的細碎聲響。她看到明蘭進來,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六妹妹,進來坐。」

  明蘭走進去,在墨蘭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墨蘭的繡架上繃著一幅繡品——已經繡了大半的蘭草圖,蘭草的葉子彎得圓潤流暢,旁邊的石頭顏色從深灰到淺灰,過渡得很自然。

  「四姐姐,這是給誰繡的?」明蘭問。

  「針線房的管事媽媽讓我繡的,說是給老太太做抹額用的。老太太嫌市面上買的太花哨,想要素淨的。」墨蘭說著,手裡的針不停,「繡好了送到針線房,她們做成抹額再給老太太。」

  明蘭看了看那幅繡品。蘭草的葉子一針一線都很仔細,比她上次看到的那塊帕子好了很多。

  「管事媽媽說,我繡的蘭草老太太喜歡。」墨蘭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得意,也沒有抱怨,「上次老太太戴的那條抹額,上面的蘭草就是我繡的。祖母不知道,管事媽媽沒說。」

  明蘭愣了一下。她想起老太太最近確實常戴一條石青色的抹額,額前繡著一株蘭草。她以為是針線房做的,沒想到是墨蘭繡的。

  「祖母戴著好看。」明蘭說。

  墨蘭嘴角彎了一下。「我也覺得好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廊下的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墨蘭放下針,活動了一下手指。

  「六妹妹,你說,一個人做了一件事,不能讓當事人知道,但當事人每天都在用,心裡是什麼感覺?」

  明蘭想了想。「踏實。比被人夸還踏實。」

  墨蘭看著她,點了點頭。「嗯。踏實。」

  從墨蘭院子出來,明蘭在穿堂里碰到了如蘭。如蘭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褙子,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正站在欄杆前看池塘里的錦鯉。

  「明蘭!你來得正好。」如蘭招手讓她過去,「你聽說了嗎?齊小公爺要來盛家私塾讀書。」

  明蘭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什麼時候?」

  「下個月。聽說是齊大人讓他來的,說盛家的莊先生學問好。」如蘭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你說,齊小公爺長什麼樣?我聽說他長得很好看。」


  明蘭沒有接話。

  「明蘭?你怎麼不說話?」如蘭推了推她。

  「沒什麼。來就來吧。」明蘭的語氣很平淡。

  如蘭看了她一眼,沒再問,又低頭去看錦鯉了。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屋裡看信,看到她進來,把信放在炕桌上。

  「沈家送來的帖子。」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家老太太下個月過壽,請了咱們家。」

  明蘭愣了一下。「沈家?是沈二公子家?」

  「嗯。沈即明的祖母過壽。」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長柏哥哥跟沈家二公子交好,沈家請他是常理。請了咱們全家,是給盛家面子。不去不像話。」

  明蘭應了一聲。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沈家老太太過壽,沈即明肯定在。他們通信好幾個月了,見過幾次面,說過幾句話,但都是在長柏的書房裡,旁邊有人。沈家壽宴上人多,她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見到他,見到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回了西跨院。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長柏送來的《左傳》。她找到「鄭伯克段於鄢」那一段,又看了一遍。沈即明在信里問過她,為什麼用「克」字。她當時回信說,克是克制、戰勝的意思,鄭伯對共叔段用的是心計,不是兵力,所以用克。

  她現在再看這段,覺得自己當初說得太簡單了。克字不只是字義的問題,是史官的態度。鄭伯做的事,用「克」是美化,是替他遮掩。她把這個想法寫在紙上,不是回信,是自己記下來。

  寫完了,她看了看,把紙折好,夾在書里。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了,朦朦朧朧的。遠處墨蘭的院子裡,燈還亮著。那條給老太太的抹額,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繡完。

  明蘭吹了燈,躺到床上。

  明天是七月初六。劉媽媽要教她盤總帳。她會,但不能讓人知道她會。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穩噹噹,不急不慢。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那些青綠色的小果實在風裡晃來晃去。她沒有去看那棵樹,心裡在想沈家壽宴上該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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