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帳目

2026-09-07 21:42:30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七月初二,天色有些陰沉。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她往裡瞟了一眼——長柏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眉頭緊皺。桌上攤著好幾本書,摞得高高的,幾乎要擋住他的臉。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一口沒動。

  她沒有進去,放輕腳步走了。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

  「今日去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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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劉媽媽說今日盤布料。」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長柏哥哥最近瘦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備考的人哪有不瘦的。你大娘子天天讓廚房燉湯送去,他喝是喝了,該瘦還是瘦。」她頓了頓,「你少去前院打擾他。」

  「我知道。我不去。」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再問。

  庫房裡,周伯已經開了門。他看到明蘭來了,從腰間解下鑰匙串,叮叮噹噹晃了晃。

  「姑娘,今日盤布料。」

  明蘭跟著他進去。布料庫房在最西邊那間,比乾貨庫房大一些。靠牆打著通頂的木架,架子上碼著整匹的布料,一卷一捲地摞著,每卷外面裹著粗布防塵。窗戶用厚布簾遮著,不讓陽光直射。屋裡有一股樟木的味道——架子的角落裡塞著樟木塊,防蟲用的。

  劉媽媽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帳冊,站在架子前。看到明蘭進來,她把帳冊遞過來。

  「姑娘,今日先盤棉布。棉布用量大,進出頻繁,最容易出錯。」

  明蘭接過帳冊,翻開。棉布分兩大類——白棉布和色棉布。白棉布又分粗布、細布兩種,色棉布按顏色分:靛藍、鴉青、月白、藕荷。每一項都寫著入庫時間、數量、出庫記錄、結餘。

  「棉布有多少匹?」明蘭問。

  「帳上白粗布五十匹,白細布三十匹。色布各色不等,加起來大概四十匹。」劉媽媽指著架子,「姑娘先數一遍,再對帳。」

  明蘭把帳冊放在桌上,走到架子前開始數。白粗布碼在最下面一層,一匹一匹地摞著,每匹都用粗布裹著。她蹲下來,一匹一匹地數——一、二、三……數到五十的時候停下來,又從頭數了一遍。五十匹,沒錯。


  白細布在第二層,她數了三遍——第一遍三十匹,第二遍二十八,第三遍三十。數字對不上,她有些煩躁,深吸一口氣,把裹布揭開重新數。這次她每數一匹就挪一下位置,數到最後,確認是三十匹。

  色布更麻煩。靛藍、鴉青、月白、藕荷,每種顏色疊在不同的位置,有的摞得高,有的塞在角落裡。她一樣一樣地數,數完一種在本子上記一筆。

  數到月白色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月白色的料子有三匹,碼在最上面的架子上,夠不著。周伯搬了把凳子來,她踩上去才夠到。

  「姑娘小心。」周伯在下面扶著凳子。

  明蘭把三匹月白色料子一匹一匹地抽出來看了看。料子是軟煙羅,輕薄透氣,夏天做褙子最合適。沈即明送她的那本《詩經》,封皮就是這種顏色。她把料子卷好放回去,從凳子上下來,在本子上記了最後一筆。

  「數完了?」劉媽媽問。

  「數完了。白粗布五十匹,白細布三十匹,色布加起來四十一匹。」明蘭把本子遞過去,「帳上色布是多少?」

  劉媽媽翻了翻帳冊。「色布四十匹。姑娘多數了一匹?」

  明蘭搖了搖頭。「我數了兩遍。靛藍十二匹,鴉青十匹,月白三匹,藕荷十六匹。加起來四十一。」

  劉媽媽走過來,看了看架子,又翻了翻帳冊。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從架子上抽出一匹藕荷色的料子,看了看標籤,又放回去。

  「姑娘,您數的藕荷色是十六匹?」

  「嗯。」

  「帳上是十五匹。多了一匹。」

  明蘭走過去,把架子上的藕荷色料子一匹一匹地抽出來,放在地上。周伯幫忙搬,一匹、兩匹、三匹……搬到第十五匹的時候,架子上還有一匹。她把最後一匹抽出來,看了看標籤——料子是去年入庫的,標籤上寫著「藕荷色軟煙羅,十匹」,入庫時間是去年三月。

  「劉媽媽,這匹是去年的。帳上的十五匹是今年新入庫的,還是包括了去年的?」明蘭問。

  劉媽媽接過標籤看了看,又翻了翻帳冊。「去年的十匹應該已經用完了,怎麼還剩一匹?」她的聲音裡帶著疑惑,「等老奴回去查查入庫單。可能是去年入庫的時候多記了一匹,也可能是今年入庫的時候少記了一匹。帳目對不上,不能光數數,要追源頭。」


  明蘭點了點頭。數錯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錯在哪裡。追到源頭,下次就不會再錯。

  從庫房出來,已經快午時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袖子上麵粉蹭了一道灰印子,她拍了拍,沒拍掉。

  丹橘從遊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姑娘,長柏少爺讓人送來的。」

  明蘭接過信,沒有立刻拆。她回了西跨院,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才拆開信封。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寫著:

  「最近在備考鄉試,功課忙,信會少一些。你管庫房別太累。『獨善其身』不只是把自己管好,還要照顧好自己。你瘦了,長柏跟我說的。」

  明蘭看著最後那句話,沉默了一會兒。長柏哥哥跟沈即明說她瘦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細了一圈,但不算瘦得離譜。她不知道長柏哥哥是什麼時候跟沈即明說的,也不知道沈即明聽了是什麼反應。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回信:

  「我沒瘦。是夏天出汗多,看著瘦。你備考要緊,專心讀書。等你考完了,我《詩經》也看完了,到時候借你的《東京夢華錄》看。」

  寫完了,她看了看,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丹橘,送去前院。」

  丹橘接過信,退了出去。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

  安哥兒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新書——《三字經》,是長柏昨日送來的。衛小娘說,長柏路過的時候放下就走了,也沒進屋。安哥兒翻開第一頁,「人之初,性本善」,念得含混不清,但音調像模像樣。

  「安哥兒,誰教你的?」明蘭問。

  「哥哥!」安哥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長柏哥哥!教了三遍!」

  明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你背給姐姐聽。」

  安哥兒挺起小胸脯,大聲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念到這裡卡住了,小臉憋得通紅,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癟了癟嘴。

  「昔孟母,擇鄰處。」明蘭接了一句。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安哥兒接上了,高興得在床上來回爬了一圈,把被子蹬得亂七八糟。衛小娘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看到床上的亂象,嘆了口氣。

  「又折騰。」

  「娘,安哥兒背《三字經》呢。」明蘭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

  衛小娘把被子重新疊好,把安哥兒按回床上坐好。「背什麼經也不許蹬被子。晚上蓋什麼?」

  安哥兒吐了吐舌頭,抱著《三字經》不撒手。

  「娘,長柏哥哥最近還來教安哥兒嗎?」明蘭問。

  「來。隔三差五就來,教幾個字就走,不耽誤工夫。」衛小娘在床沿上坐下,「他自己備考那麼忙,還惦記著安哥兒。你大娘子說他書房裡的燈每天都亮到半夜。」

  明蘭沒有說話。她想起早上路過前院時,長柏桌上那碗涼透了的茶。她幫不了他什麼,只能在心裡盼他順遂。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把今天的筆記翻開。布料盤點那一頁,她在「藕荷色+1」下面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一個字:「源。」

  劉媽媽說追到源頭。她覺得對。

  她合上本子,放進抽屜里。抽屜里沈即明的信還在,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他說「你瘦了」,不是他自己看出來的,是長柏哥哥跟他說的。但他把這句話寫進信里,說明他在意。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明天是七月初三。劉媽媽不教她盤貨,她自己做一件事——去庫房把今天的布料帳目再對一遍。劉媽媽還沒查清楚那匹藕荷色的料子是怎麼回事,她可以先自己理一理。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沒有月亮,黑漆漆的。遠處墨蘭的院子裡,燈還亮著。墨蘭還在繡花。

  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做。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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