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卯正二刻。
明蘭是被蟬聲吵醒的。今年的蟬比往年叫得早,天剛亮就開始聒噪,一聲接一聲,像有人拿鈍刀在鋸木頭。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悶了一會兒又掀開了——太熱。
丹橘端了洗臉水進來,看她頭髮散了一枕,笑著把帳子掛起來。「姑娘,今日劉媽媽說要去庫房盤點,您早些過去。」
明蘭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日劉媽媽說七月初一要盤乾貨,香菇木耳紅棗桂圓,樣樣都要過秤。她昨晚睡前把帳冊上的數字默背了一遍,五十斤紅棗、三十斤香菇、二十斤木耳、十五斤桂圓。帳冊上周伯的字歪歪扭扭,但數字寫得很大,她一眼就記住了。
她不知道周伯會不會記得。他上個月底說盤點過了,但帳冊上紅棗的結餘是五十斤,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五十斤紅棗擺在架子上是多少,她心裡有數。前世顧家庫房的紅棗她盤過無數次,一壇大約二十斤,兩壇半就是五十斤。可她昨天路過庫房門口往裡瞟了一眼,靠牆的紅棗罈子只有兩個。
兩個罈子,最多四十斤。
她沒跟任何人說。也許罈子換了大的,也許紅棗被挪到別的罈子里了。她不能憑「瞟一眼」就下結論。但她把那兩個罈子記在了心裡。
丹橘給她梳頭的時候,她還在想那十斤紅棗的去向。
「姑娘,今日穿哪件?」丹橘從衣櫃裡取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又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舉著讓她挑。
明蘭看了一眼。「月白那件。庫房灰大,髒了一眼能看見。」
穿好衣裳,明蘭先去了壽安堂。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她進來,放下碗。
「今日怎麼穿這麼素?」
「盤乾貨,穿素淨些方便。」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再問。明蘭行了個禮,往庫房去了。
庫房在後院西側,一排三間,坐北朝南。周伯已經開了門,站在門口等著。他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褐,腰間繫著那條掛了鑰匙的麻繩,鑰匙串叮叮噹噹的。看到明蘭來了,他彎腰行了個禮。
「姑娘,乾貨在東邊那間。」
明蘭跟著他進去。這間庫房比放糧食的那間小一些,靠牆打著三層木架,架子上擺著罈子和布袋。罈子是青灰色的粗陶,肚大口小,壇口用油紙封著,上面壓著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的青磚。布袋是粗麻布,口子用麻繩紮緊,貼著紅紙標籤。
劉媽媽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帳冊,站在架子前。看到明蘭進來,她把帳冊遞過來。
「姑娘,今日先盤紅棗。帳上寫著五十斤,您先看看對得上不。」
明蘭接過帳冊,放在架子旁邊的木桌上。她走到紅棗罈子前——兩個罈子,一左一右,都是同樣的青灰色粗陶。她先把左邊的壇蓋揭開,油紙封得嚴嚴實實,她摳了一下沒摳開,周伯遞來一把小刀。她用刀尖挑開油紙,往裡看。
紅棗裝到壇口下三寸,個頭不大,顏色暗紅,有些上面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她伸手進去抓了一把,紅棗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捏一捏,果肉緊實,不是空殼。她又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不酸不霉。
「周伯,這個罈子有多少斤?」明蘭問。
「這壇是去年秋天新進的,裝的時候過了秤,連罈子三十斤出頭,去了罈子淨重大概二十五六。」周伯用手指敲了敲壇壁,「這個罈子大,比右邊那個能多裝十斤。」
明蘭點了點頭,把紅棗放回去,蓋好油紙,壓上青磚。她走到右邊那個罈子前,同樣的步驟——揭油紙、看品相、抓一把、聞氣味。這壇的紅棗比左邊那壇小一圈,顏色也深一些,有些已經發黑了。
「周伯,這壇的紅棗怎麼顏色不一樣?」
「這壇是前年的。去年的吃完了,剩了這壇前年的。」周伯撓了撓頭,「前年的也還能吃,就是顏色深些。老奴上個月盤過,這壇大概二十斤出頭。」
明蘭把兩壇的紅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左邊二十五六斤,右邊二十斤出頭,加起來不到五十斤。帳上寫的是五十斤。她沒說破,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把兩個罈子的位置和估計的斤數記了下來。
「劉媽媽,我想稱一下。」
劉媽媽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姑娘會看秤?」
「不會。您教我。」
周伯去隔壁搬了一桿秤來。那秤是庫房專用的,秤桿是棗木的,被磨得油光發亮,秤砣是生鐵鑄的,沉甸甸的。周伯把秤掛在房梁的鐵鉤上,把左邊那壇的紅棗一捧一捧地舀進布袋裡,掛在秤鉤上。劉媽媽扶著布袋,不讓它晃。
「姑娘,您看這個秤桿。」劉媽媽指著秤桿上的刻度,「這個位置是十斤,這個是二十斤。秤桿平了,就是正好。」
周伯一捧一捧地加,加到秤桿微微上翹,劉媽媽喊了一聲「停」。明蘭湊過去看秤桿上的刻度——二十五斤。
「記下來。」劉媽媽說。
明蘭在本子上寫:「左壇,二十五斤。」
右邊那壇稱出來——十八斤。
兩壇加起來四十三斤。帳冊上寫的是五十斤。差了七斤。
明蘭看著本子上的數字,沉默了一會兒。七斤紅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夠廚房熬兩個月紅棗湯,夠老太太做半年棗泥糕。但更重要的是——帳目對不上,說明庫房管理有漏洞。要麼是入庫的時候沒稱准,要麼是出庫的時候忘了記,要麼是蟲蛀損耗沒上報。不管哪種,都不是小事。
「劉媽媽,帳上五十斤,實際四十三斤。少了七斤。」明蘭把本子遞過去。
劉媽媽接過本子看了看,又翻了翻帳冊,眉頭皺了起來。她翻到上個月的盤點記錄,上面寫著「紅棗,五十斤,無損耗」。她翻到這個月的出庫記錄,上面沒有紅棗的出庫登記。
「周伯,上個月盤點的時候,紅棗是多少斤?」劉媽媽問。
周伯想了想,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上個月……老奴記得是五十斤。稱過的,沒錯。」
「那七斤去哪了?」
周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蹲下來,把那兩個罈子看了看,又站起來,撓了撓頭。「老奴……老奴也不知道。也許是蟲蛀了,丟了一批。夏天天熱,紅棗容易生蟲。」
劉媽媽的臉色不太好看。她看了明蘭一眼,沒有當著周伯的面說什麼。
明蘭沒有追問。她把本子收好,說:「劉媽媽,咱們繼續盤別的吧。先把今天的活幹完,回頭再說。」
劉媽媽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香菇。香菇裝在布袋裡,掛在架子上,一共三袋。明蘭跟著劉媽媽一袋一袋地看。劉媽媽告訴她,好的香菇傘蓋厚實,背面褶皺顏色淺,聞著有香味。陳的香菇顏色發黑,傘蓋薄,聞著沒味。
明蘭一袋一袋地聞,一袋一袋地摸。第一袋是新貨,傘蓋厚,香味濃;第二袋也是新貨,品相比第一袋差一些,傘蓋邊緣有點卷;第三袋是陳貨,顏色發黑,聞著只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劉媽媽,這袋陳的還能吃嗎?」明蘭指著第三袋。
「能吃。燉湯味道差些,但不壞。」劉媽媽翻開帳冊,「這袋是前年的,一直沒吃完。去年新貨來了,就擱在後面了。」
明蘭在本子上記下來。三袋香菇加起來,帳上寫的是三十斤。她沒讓周伯稱,先把數字記下來,打算回去自己對帳。
木耳和桂圓也盤完了。木耳對得上,桂圓也少了——帳上十五斤,實際只有十二斤,少了三斤。
明蘭在本子上寫了兩個數字:紅棗-7,桂圓-3。
從庫房出來,已經快午時了。太陽掛在頭頂,曬得青磚地發燙。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本子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
劉媽媽從後面跟上來,壓低聲音說:「姑娘,今天的事,您先別跟大娘子說。老奴回頭查查,看到底是蟲蛀還是別的。查清楚了再稟報。」
明蘭看了她一眼。劉媽媽在盛家做了二十年,管了十幾年庫房。她不是不負責的人,但她在「得過且過」。周伯是老人了,不好換;蟲蛀是常有的事,說不清楚。她寧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明蘭知道,如果她今天直接跟大娘子說「庫房少了七斤紅棗、三斤桂圓」,大娘子會查,周伯會被罰,劉媽媽會被責怪「監管不力」。但以後呢?劉媽媽還會帶她嗎?周伯還會配合她嗎?
她要想一個辦法,既讓帳目對上,又不得罪人。
「劉媽媽,我有個主意。」明蘭說。
「姑娘說。」
「咱們從今天開始,每半月盤點一次。我跟著您盤,盤完了您簽字,我簽字。帳目對不上的,當場查原因。蟲蛀了就記損耗,出庫漏了就補記,入庫不對就跟採買的人說。盤幾次,帳就清了。」
劉媽媽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姑娘的意思是——以前的帳不追了?」
「追也追不回來了。七斤紅棗,三斤桂圓,就算知道是誰拿的,也不能把人怎麼樣。不如把規矩立起來,以後不再出錯。」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周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但他勤快。您讓他每半月盤一次,他盤幾次就習慣了。習慣成自然。」
劉媽媽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審視,是重新認識。
「姑娘說的是。老奴回頭就跟周伯說。」
明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午歇。房媽媽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做針線,看到明蘭來了,站起來要進去通報。
明蘭擺了擺手,自己在廊下等了一會兒。等老太太醒了,她才進去。
「祖母,今日盤了乾貨。」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把本子遞過去,「紅棗少了七斤,桂圓少了三斤,香菇和木耳對得上。」
老太太接過本子看了看。明蘭的字跡端端正正,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她在「紅棗-7」和「桂圓-3」下面畫了兩道橫線,旁邊寫了一個小字——「規」。
老太太看了那個「規」字,抬起頭看著明蘭。
「你打算怎麼辦?」
「我跟劉媽媽說了,從今往後每半月盤點一次。我跟著盤,盤完了簽字。帳目對不上的當場查。查幾次,帳就清了。」明蘭頓了頓,「以前的帳不追了。追也追不回來。」
老太太把本子還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倒是會做人。不追究,不得罪人,還把規矩立了。」
明蘭低下頭。「祖母,我不是會做人。我是覺得,追了那七斤紅棗,除了讓周伯被罰、劉媽媽難做,沒什麼用。不如把以後管好。」
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髮照得發亮。
「你才八歲,就能想到這一層?」
「劉媽媽教的。」明蘭沒有躲閃,「她說庫房管理最重要的是帳實相符。帳實對不上,就是出了問題。出問題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原因。我想,把原因查清楚,把規矩立起來,以後就不會再出問題了。」
老太太放下茶杯,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去吧。好好跟劉媽媽學。」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
墨蘭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青玉簪,手裡捧著幾本書,正往私塾的方向走。她的腳步比以前穩了,不急不慢的。看到明蘭,她停下來。
「六妹妹,你從祖母那裡來?」
「嗯。剛盤完庫房,來給祖母請安。」
墨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看了看明蘭手裡的本子,目光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四姐姐,你最近在繡什麼?」明蘭問。
「繡一幅蘭草圖。針線房的管事媽媽讓我練練手,說過些日子有活讓我做。」墨蘭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以前的得意,也沒有以前的抱怨。
明蘭說:「那挺好的。」
墨蘭嘴角彎了一下。「嗯。」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穿堂里有風,吹得墨蘭手裡的書頁嘩嘩響,她伸手按住。
「六妹妹,你說,一個人要是以前什麼都不行,後來忽然行了,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
明蘭知道她在說什麼。墨蘭以前繡花只是為了討好林噙霜,繡出來的東西好看但沒有魂。現在她在針線房認真學,繡出來的蘭草有了自己的樣子。她怕別人覺得她「變了」。
「不會。你繡得好,人家只會覺得你以前沒認真。」明蘭頓了頓,「再說了,別人怎麼想,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繡你的。」
墨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她抱著書走了。明蘭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前世墨蘭嫁進梁家之後再也沒有碰過針線。梁晗說「正室夫人繡花,像什麼樣子」,她就不繡了。這一世,墨蘭還在繡。不是因為她讓繡,是墨蘭自己想繡。
明蘭收回目光,回了西跨院。
她在書桌前坐下,把今天的筆記翻開,在「規」字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每半月盤點一次,劉媽媽簽字,我簽字。」
寫完了,她合上本子,放進抽屜里。抽屜里沈即明的信還在,她還沒來得及回信。她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今日去書坊,看到一本《東京夢華錄》,講汴京風俗的。買了一本,你看完《詩經》可以看這個。」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了幾個字:
「《詩經》還在看。那本書先放著,看完了找你借。」
寫完了,她折好信,裝進信封,封皮上寫了「沈二公子親啟」。
「丹橘。」她喊了一聲。
丹橘推門進來。
「這封信送去前院,讓長柏哥哥轉交。」
丹橘接過信,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那株石榴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牆根一直伸到遊廊邊上。樹上的果子比上個月又大了一圈,青綠色的皮開始泛出一點黃。
明天是七月初二。劉媽媽要教她盤布料。
她把桌上的筆墨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丹橘端了一碗酸梅湯進來,她接過去喝了兩口,酸酸甜甜的,涼絲絲地從喉嚨滑下去。
「姑娘,今日累不累?」
「還行。」明蘭把碗遞還給她,「比我想的輕鬆。」
不是身體輕鬆,是心裡輕鬆。那七斤紅棗的事,她沒鬧,沒追,沒得罪人。她把規矩立了,把話說清楚了,剩下的讓劉媽媽自己去辦。她不用著急。
窗外那幾隻早上張著嘴趴在地上的麻雀不知道什麼時候飛走了,廊下空蕩蕩的,只有夕陽照在青磚地上,橘紅色的一片。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