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 針腳
2026-09-07 21:42:28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墨蘭是被一陣涼意驚醒的。
她睜開眼,帳頂是月白色的,繡著一朵半開的牡丹。天還沒有大亮,窗紙泛著灰濛濛的光,院子裡隱約傳來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她躺了一會兒,出了一身冷汗,後背貼著薄薄的寢衣,涼意從脊柱一節一節地漫上來。
夢裡她嫁了人。梁家,永昌伯爵府,六公子梁晗。那是她娘替她謀劃了許久才攀上的高門。她記得自己坐進花轎的時候,心裡那股又得意又緊張的感覺,轎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晃得她眼花,她攥著手裡的蘋果,指節泛白。她以為自己贏了。嫁進去的第一個月,梁晗待她還算溫和,婆婆也沒有給太大的難堪,她覺得自己終於在盛家姐妹面前抬起頭來了。她回門的時候特意穿了大紅色的織金褙子,戴了梁家給她打的赤金頭面,如蘭看了沒說話,明蘭看了也沒說話。她當時覺得她們是嫉妒。
可後來呢?後來梁晗的新鮮勁過了,納了一房又一房的妾,通房丫鬟更是一個接一個地抬進來。她生了一個女兒,梁晗看了一眼就走了。她在永昌伯爵府的後院裡鬥了十幾年,斗妾室、斗通房、斗婆母的偏心,斗到最後,整個人像一盞被熬乾的油燈,燈芯已經焦了,火光還在,只是再也亮不起來了。她夢到自己坐在後院的廊下,手裡拿著一方帕子,想繡一株蘭草,手指卻抖得捏不住針。她對著那方帕子繡了又拆,拆了又繡,針腳歪歪扭扭的,連一片完整的葉子都繡不出來。有人從廊下經過,是梁晗領著一個新納的妾,兩個人笑著走過去,沒有人看到她。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方帕子,忽然覺得很空,空到她已經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嫁進梁家。是為了讓她娘高興,是為了壓過如蘭和明蘭,是為了讓所有人高看她一眼。可那些人在她繡不出葉子的時候,一個也沒有來。然後她就醒了。
她躺了很久,一動不動。她側過頭,看到枕邊放著一方帕子,角上繡著一株蘭草,已經起了兩片葉子,彎得圓潤,針腳細密。是她昨天繡的。她伸手把那方帕子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撫過那兩片葉子——是平的,是穩的,是她自己一針一針繡出來的。不是她娘逼她繡的,不是梁晗讓她繡的,是她自己想繡的。她把帕子貼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坐起來,掀開帳子下了床。
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極小的梔子花。她對著銅鏡梳頭的時候,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還帶著昨夜殘留的蒼白,但眼睛是亮的。她往私塾走去,廊下的風吹過院子,吹得她裙擺輕輕拂動。她沒有回頭,她想起夢裡那個坐在廊下繡不出葉子的人,但是那個人已經走了。而她還在這裡,手還是穩的。
(小劇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