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今日沒有念經。
佛堂里香菸裊裊地升著,檀木的氣味從銅爐里散出來,混著窗紙外透進來的午後的光。她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珠子光滑溫潤,是跟著她幾十年了。她沒有閉眼,目光落在佛像低垂的眼瞼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有在看。
房媽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端了一盞茶進來放在她手邊,又退了出去。老太太沒有回頭,也沒有端起那盞茶。她聽到房媽媽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六丫頭在做什麼?」房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在西跨院看書。」老太太「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她想起明蘭剛到壽安堂的那天。府里那陣子不太平,衛姨娘懷安哥兒的時候身子一直不好,林噙霜隔三差五送補藥過去,她心裡有數但沒動,想看看林噙霜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後來明蘭自己過來了,站在壽安堂門口,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隔著一道門檻,像是先要確認這道門會不會為她打開,才肯把那隻腳放進來。她喊了一聲「祖母」,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老太太看著她,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波動——府里來來去去的孩子太多了,她見慣了。她讓房媽媽收拾了西跨院的屋子給她住,又撥了一個丫鬟去伺候,便沒有再放在心上。
真正讓她覺得不對的,是第三天的事。那天她路過西跨院,看到明蘭蹲在廊下,正把幾株被風吹歪了的蘭草扶正,一根一根地、不緊不慢地,把它們插回土裡。她沒有叫丫鬟,沒有找房媽媽,自己蹲在那裡,手上沾了泥,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在做那件事。老太太當時沒有走過去,站在拐角處看了一會兒。府里的孩子她見得多,如蘭摔了要哭,墨蘭爭了要鬧,長楓偷懶要躲,可明蘭那孩子不一樣。她蹲在那裡,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事。後來她讓人給明蘭送了一盆蘭草過去,又跟房媽媽說了一句「那孩子要是來請安,不用攔著」。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說了這句話。也許是因為那天午後的光正好落在那個蹲著扶蘭草的小姑娘身上,薄薄的一層,像一頁還沒翻開的舊紙,邊角已經卷了,卻還沒有人讀過。
後來明蘭搬到了壽安堂,來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穩。她坐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像一隻已經學會了不在黑暗中撞到任何東西的小動物。她走路的時候會把腳步放輕,她端茶的時候手指會先試一下杯壁的溫度,她坐在老太太身邊的時候,脊背會微微離開椅背,像一隻隨時準備站起來的小貓,不管周圍怎麼動,她總能找到那個最不容易被碰到的角落。老太太看在眼裡,沒有說破,只是把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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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坐在佛堂里,想起明蘭來壽安堂已經兩年多了。那盆蘭草還擺在西跨院的窗台上,她偶爾路過看到它已經冒了新芽。明蘭學會了看帳,學會了管家,學會了在莊先生面前從容作答,也學會了在她面前不多說一個字。她看著那孩子越長越穩當,越長越像她自己年輕的時候,心裡既覺得欣慰,又覺得有些悵然。欣慰的是她終於立住了,悵然的是她立住的代價她比誰都清楚。
她低頭捻著佛珠,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她也像明蘭一樣,早早學會了把話咽回去,學會了在廳堂里站著不開口。她嫁進盛家的時候滿心歡喜,以為遇見了良人,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失望。她在這間佛堂里坐了很多年,從年輕時坐到頭髮白了。她學會了不說話,學會了聽,學會了把那些話放在心裡慢慢沉下去。後來她發現,不說話才是最好的回答。不是懦弱,是看清楚之後的不必多說。她希望明蘭能懂,又不希望她太早懂。
門縫裡透進來的光又挪了一寸,落在她腳邊的蒲團邊緣。她捻著佛珠,心裡浮起一個念頭——她這一生做對了兩件事,一件是當初沒讓明蘭回大娘子屋裡,另一件是從林噙霜手裡把那個孩子拉出來。她想起剛才如蘭在廊下跑過去的聲音,又脆又亮。她想起墨蘭早上來請安的時候穿了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褙子,在晨光里淡淡地站著,手邊放著一方帕子,像是剛繡了幾針,還沒來得及藏起來。府里的日子還在往前走,明蘭也會繼續往前走。她不需要替她把路鋪好,只需要讓她知道有人在這間佛堂里坐著,手裡的佛珠捻過一圈又一圈,從來沒有真的停下過。
她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已經不燙了。她想起明蘭剛搬到壽安堂的時候,她曾經問過她一句話——「你怕不怕?」明蘭當時低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怕。」她又問:「那你以後怎麼辦?」明蘭說:「先活著。」她當時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一個六歲的孩子坐在她面前說「先活著」的時候,臉上沒有委屈,也沒有討好,只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想過的事。如今她坐在佛堂里想起這句話,忽然覺得那孩子從第一天起就已經想明白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推開佛堂的門走了出去。廊下的風迎面撲過來,帶著四月天暖融融的氣息。她走到西跨院門口的時候,放慢了一步,窗台上那盆蘭草還在,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微微晃動。她站了片刻,沒有進去,轉身往壽安堂的方向走去。
(小劇場完)